昨天下午一个人在家,翻到小津安二郎晚年的这部《东京家族》。其实之前就听人提过,但总觉得”老人去子女家”这种题材会让人沉闷。结果点开之后,一看就是两个半小时,中途没动过暂停键。看完时窗外已经全黑,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呆,然后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周末我回家吃饭。”
两个老人的东京之旅
《东京家族》(1953,小津安二郎)讲的是住在乡下的老两口,专程坐火车到东京看望几个已经成家立业的子女。他们满怀期待,带着家乡的土产,想着能和孩子们好好待几天。但到了东京才发现,大儿子忙着开诊所,大女儿忙着打理美容院,二儿子在外地工作,只有已故次子的媳妇纪子还愿意抽时间陪他们四处走走。
整部电影没有什么激烈冲突,就是安静地记录着这几天的相处。子女们不是不孝顺,但就是忙,忙到连陪父母吃顿饭都要看时间表。老两口住在子女家里反而觉得拘束,最后被”好心”安排去热海泡温泉——实际上是想让他们离开,好腾出时间处理自己的事。
我看到那场戏时突然想起去年春节,我爸妈来我租的房子住了三天。我每天要开会、要赶稿子,他们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多出来,看到他们已经睡了,茶几上摆着他们从老家带来的腊肉,还没来得及让我尝。
那些沉默的饭桌
小津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把日常生活拍得特别有张力。电影里有好几场吃饭的戏,镜头就固定在那里,拍着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子女们礼貌地夹菜、客套地寒暄,但话题总是浮在表面——工作怎么样、孩子考试怎么样、最近天气如何。没人问老两口在家过得好不好,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晚上会不会睡不着。
那种客气得像对待远房亲戚的氛围,让我看得心里发紧。我想起自己每次回家,也总是坐在饭桌前玩手机,妈妈问我工作累不累,我说”还行”,然后又低头刷微博。她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的菜,我常常吃得很快,好像只是完成任务。
电影里有个细节特别扎心:老母亲在女儿家住的那晚,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客厅灯还亮着,女儿和女婿在商量生意上的事。她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轻轻地退回房间。那个背影,孤零零的,好像她在自己孩子家也只是个访客。
只有纪子还记得温柔
整部电影里唯一让人感到温暖的,是已故次子的媳妇纪子。按理说她和这家人已经没有血缘关系了,完全可以不用管这对老人。但她是唯一一个请假陪他们逛东京、带他们坐游览车、认真听他们讲话的人。
老母亲去世后,几个子女忙着处理后事,只有纪子一个人陪着老父亲坐了很久。她说:”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也很自私,但我总觉得应该对您们好一点。”老父亲看着她,说了句:”你比我的亲生子女都要好。”
这段对话我看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很多时候陪伴父母的不一定是血缘最近的人,而是那个真正愿意花时间、花心思去理解他们的人。
我有个朋友,每个月都会陪她婆婆去医院体检,陪她逛菜市场,听她唠叨年轻时的事。她说:”我妈去世得早,我知道老人需要什么。”反倒是她老公,总说工作忙,一年见婆婆不到五次。
那些说不出口的关心
小津的电影总是拍得很克制,人物不会大喊大叫,也不会抱头痛哭。《东京家族》里所有的情绪都是压抑的、隐忍的。子女们不是不爱父母,但他们已经习惯了把这份爱放在心里,表现出来的永远是”我很忙””改天吧””你们自己注意身体”。
老两口也一样,他们从不抱怨,反而一直说”你们忙你们的,别管我们”。明明心里很想多待几天,嘴上却说”我们也该回去了”。这种东方式的含蓄,有时候美得让人心碎,有时候又让人觉得遗憾。
我想起有次我妈生病住院,我在外地出差。她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但我能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后来我提前赶回去,看到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应该是一直在等我的消息。那一刻我特别后悔,为什么我们总要等到出事了才懂得着急。
厨房灯光下的和解
电影快结尾时,老父亲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他走进厨房,打开灯,坐在妻子以前常坐的位置上。镜头就停在那里,没有台词,只有微弱的灯光和他苍老的背影。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
不是说一定要等到失去才懂得珍惜这么矫情,而是我们总以为时间还很多,总以为”以后再说”来得及,但其实父母老得比我们想象中快得多。他们不会永远站在原地等我们忙完,等我们想起来要关心。
看完电影后我真的给妈妈打了电话,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我说我最近其实挺想家的,想吃她做的红烧肉,想听她唠叨我穿少了。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那你就回来嘛,妈给你做。”然后又问我工作累不累,要注意休息。
我突然觉得,所谓家庭关系的和解,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仪式,可能就是一个电话、一顿饭、一次不那么匆忙的见面。就像纪子对老人的那种温柔,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能做到,只要愿意停下来,看看他们,听听他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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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津安二郎的电影向来以平淡见长,但《东京家族》这种平淡里藏着的力量,要等你真正开始为人子女、开始体会到代际沟通的困难时,才能完全领会。这部片子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它只是静静地把生活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想:下次见到父母,你会不会多待一会儿。我想我会的,至少这个周末,我会好好坐在餐桌前,不玩手机,听他们说说最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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