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一点多从朋友家出来,打开车门那一刻突然不想回家。城市的夜晚有种特别的安静,不是真正的无声,而是所有白天的喧嚣都沉到了底层,浮在表面的只剩下引擎声和偶尔驶过的车。我插上耳机,随便点开了播放列表,《失眠》(The Machinist, 2004, 布拉德·安德森)的配乐就这么流进耳朵里。那种诡异的、低沉的旋律,配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动的节奏,整个人好像被抽离了。
红灯亮起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前面的尾灯发呆快三十秒了。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电影里克里斯蒂安·贝尔饰演的那个车床工人特雷弗,长时间失眠之后,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太真实。
一个人消失的过程
《失眠》讲的是一个工厂工人特雷弗,已经整整一年没有睡过觉。他的体重掉到了只剩骨头,每天在车床前工作,在公寓里读书,在24小时咖啡店里打发时间。他开始看到不存在的人,记忆变得模糊,分不清什么是真实发生的,什么是幻觉。电影用一种极度冷峻的影像风格,把人的精神崩溃拍得像一场缓慢的谋杀。
我第一次看这部片子是大学时期,当时只觉得惊悚、烧脑,沉迷于那些悬疑情节的反转。但昨晚在车里,耳机里放着那些配乐,我突然明白了另一层东西——不是失眠本身可怕,而是失眠让人失去了和世界的连接感。特雷弗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瘦到脱形的身体,那种眼神不是恐惧,是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这个世界里。
车窗外的城市灯光一闪一闪,我想起最近这段时间自己的状态。不是真的失眠,但总是睡不踏实,醒来的时候感觉比睡前还累。白天和人说话,常常会突然断片,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那种感觉就像特雷弗在工厂里,明明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却不记得昨天做了什么。
封闭空间里的迷失
深夜的车内是个很特别的空间。关上车门,外面的世界就被隔绝了。引擎的低鸣、空调的风声、耳机里的音乐,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个封闭的茧。我有时候会故意绕远路,就为了多在这个空间里待一会儿。不用说话,不用回应任何人,只需要握着方向盘,看着路灯一盏盏从车顶掠过。
《失眠》里有很多这样的封闭空间——特雷弗的公寓、工厂的车间、那间24小时咖啡店。每个空间都像一个盒子,把他困在里面。电影里的洛杉矶拍得像一座空城,所有的场景都笼罩在一种蓝灰色的光线里,冷得让人发抖。导演布拉德·安德森说过,他想拍出一种”工业时代的孤独感”,那种人被机器、被系统、被日常吞噬的感觉。

昨晚开车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在某种”失眠”的状态里。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每天睁开眼睛就开始运转,工作、社交、处理各种琐事,但很少真正”醒”过。就像特雷弗在车床前机械地操作,眼睛是睁着的,人却不在。
雨刷的节奏和记忆的碎片
开到一半突然下起了小雨。我打开雨刷,那种规律的”嚓嚓”声配着耳机里的音乐,有种催眠的效果。我想起电影里特雷弗不断在便利贴上写字,试图用外部的记录来弥补记忆的空白。他在冰箱上、镜子上、墙上贴满了提醒自己的字条,但那些字条越来越多,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提醒,哪些是妄想的产物。
现代人不也是这样吗?我们用手机记录一切,拍照、打卡、写备忘录,生怕漏掉任何信息。但这些记录真的帮我们记住了什么吗?还是只是给了我们一种”我记得”的错觉?昨晚停在红绿灯前的那三十秒,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想什么。就那么空着,像特雷弗盯着天花板发呆的那些镜头。
雨刷继续刷着,雨滴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我想起电影最后的反转,特雷弗终于想起了那件被他压抑了一整年的事——一场车祸,一个孩子的死亡,还有他逃避的责任。整部电影其实是一个人的自我审判,失眠只是惩罚的形式。他不让自己睡,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配休息。
什么时候我们才算醒着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我回过神,踩下油门。耳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那种低沉的、近乎窒息的旋律。我突然很想知道,特雷弗最后睡着了吗?电影没有给答案,只是在最后一个镜头里,他闭上了眼睛。
开到家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关掉引擎,摘下耳机,外面的世界突然涌进来——远处的狗叫声、楼上的电视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让我确认自己还在这里,还醒着。但同时又有点不确定——白天那些忙碌的时刻,我真的醒着吗?还是只是睁着眼睛的梦游?
《失眠》不是一部让人舒服的电影,甚至有点残酷。它把人的脆弱、逃避、自我折磨都拍得那么直接。但昨晚在车里重温它的感觉,却有种奇怪的安慰。好像它在告诉我,那些恍惚的时刻、那些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瞬间,并不只有我一个人经历。特雷弗用了一整年才面对自己的记忆,而我们每个人,可能都在用某种方式,推迟着和自己的相遇。
回家之后我倒是睡得很沉,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想,也许偶尔走神、偶尔恍惚,也是一种必要的喘息。毕竟一直清醒着,也挺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