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本来约了吃饭,结果朋友突然说:”要不看个电影?”我翻了翻附近影院的排片,艺术院线正好在放李沧东的《燃烧》(2018,李沧东)。其实这片子我三年前一个人看过,当时看完整个人是懵的,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却不知道推手是谁。这次陪朋友二刷,没想到散场后我们俩都没说话,就那样站在电影院外的冷风里,各自点了根烟,沉默了快十分钟。
电影里那把看不见的火
《燃烧》改编自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烧仓房》,但李沧东把故事落地在了韩国社会的底层青年身上。送货司机钟秀遇见了童年玩伴惠美,她刚做完整容手术,打算去非洲旅行。钟秀帮她照看猫,却在她回国后发现她带回了一个叫本的富二代男友。本开着保时捷,住着江南的公寓,最诡异的是他有个奇怪的爱好——每隔两个月就要烧掉一个废弃的塑料大棚。
电影没有给任何答案。惠美失踪了,本说得云淡风轻,钟秀眼里却燃起了怀疑和愤怒。整部片子像一场梦魇,你不知道真相在哪里,只能感受到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安。朋友在旁边看的时候,我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在变,尤其是本模仿惠美跳舞那一段,空气几乎凝固了。
那些让人透不过气的细节
第二次看,我才注意到李沧东埋下的那些细节有多窒息。惠美在钟秀家里脱衣服,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她说自己喜欢”小饥饿”的感觉——不是真的饿,是那种淡淡的空虚。这句话我第一次看没在意,这次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还有本那张永远带着微笑的脸。他讲自己烧大棚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烧掉那些没有人在意的东西,就像它们从没存在过。”朋友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我知道她懂了——那些”没有人在意的东西”,可能包括惠美,包括所有像钟秀这样的底层青年,甚至包括我们自己。
电影里有大量的长镜头,人物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却比任何对白都有力量。钟秀望着窗外首尔的夜景,那些灯火通明的高楼里住着本这样的人,而他只能住在破旧的村子里,连父亲的官司都打不起。这种无力感不是喊出来的,是渗透在每一帧画面里的。
我们都是那个找不到猫的人
散场后,朋友问我:”你觉得那只猫真的存在吗?”
这个问题我想了三年。惠美说猫会来,钟秀每天去喂食,但从没见过。本说他从没见过猫,惠美失踪后,猫也消失了。这只猫像个隐喻——那些我们拼命想抓住的东西,那些我们以为存在的证据,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幻觉。
钟秀爱着惠美,但他可能从没真正了解过她。惠美说自己小时候掉进过井里,是钟秀救了她,但钟秀完全不记得。她在非洲看日落时哭了,她说想消失,她跳的那支舞像是在和世界告别。这些信号钟秀都接收到了,却无法解读,就像他找不到那只猫一样。
我突然想起自己也曾经是那个找猫的人。几年前有个很在意的朋友,总觉得她有事瞒着我,我像侦探一样去寻找蛛丝马迹,最后什么也没找到,人也走远了。看《燃烧》的时候,我总觉得钟秀就是我——站在别人的生活外围,用力地想要靠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迷雾里。
那把火最终烧向了谁

电影的结尾,钟秀做出了选择。他脱掉上衣,赤裸着上半身开车离开,就像完成了某种仪式。李沧东没有拍出火焰,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烧掉了——可能是钟秀最后的理智,可能是他对这个世界的信任,也可能是像本这样的人以为永远不会被触碰的安全感。
朋友说她看懂了钟秀的愤怒。”不是因为惠美,是因为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她说。本烧大棚,就像富人踩死蚂蚁,根本不会有负罪感。而钟秀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一切被当成”不存在”处理掉。这种愤怒不是突然爆发的,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像慢性中毒。
我问她:”你觉得钟秀做得对吗?”
她没回答,只是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散场后的十分钟
我们站在电影院外的时候,周围都是刚看完爆米花电影、笑着走出来的人。只有我们俩像两尊石像,杵在那里,被《燃烧》留下的余震困住了。
我想起第一次看的时候,出来后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夜路,脑子里全是那些长镜头和没有答案的疑问。这次和朋友一起看,发现她的沉默和我是一样的——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电影看完是想讨论剧情,有些电影看完是需要消化情绪。《燃烧》属于后者,它不给你宣泄的出口,只把你推进一个更深的困境里。
最后还是朋友先开口:”下次别看这么重的片子了。”
我笑了笑,心想下次大概还会。因为有些电影就像有些人,明知道会让你难受,还是忍不住要靠近。就像钟秀明知道惠美可能不会回来,还是每天去喂那只不存在的猫。
回家路上我又想起电影里的那个问题:燃烧是为了毁灭,还是为了照亮?如果是为了照亮,那在火光熄灭之前,我们至少看清楚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