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失眠,随手翻到《立春》(2007,顾长卫),这是我第二次看这部电影。上一次还是大学时代,和室友在宿舍投影上看的,那时我们笑得前仰后合,觉得王彩玲这个人物太夸张了——一个县城音乐老师,长得不好看,却一心想去北京唱歌剧,还满嘴理想主义。当时的我们,年轻又残酷,笑她的执念,笑她的不自量力。
可这次重看,我却在深夜里哭成了傻子。
那些曾经觉得可笑的执念,现在都成了心疼
王彩玲在县城教音乐,她有一副真正的好嗓子,可以唱《我亲爱的》唱到让人起鸡皮疙瘩。但她的长相不符合世俗审美,她的环境困住了她的才华。她每天对着一群根本不懂美声的学生,唱着那些高亢的歌剧选段,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想证明自己能飞。
二十岁的我看到她去北京面试被拒,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现实就是这样,有才华不够,还要看运气、看包装、看背景。可三十岁的我再看这一幕,却突然理解了她眼里那种不甘心。那不是不知天高地厚,那是一个人对自己热爱之物最后的坚守。她知道自己不会成功,但她还是要去试,因为不试的话,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在县城里慢慢腐烂了。
还有她和黄四宝、胡金泉这些同样被困住的人。黄四宝画画,胡金泉跳芭蕾,他们都是小城里的异类,都有着不合时宜的理想。年轻时我觉得他们可悲又可笑,现在我却看到了他们身上那种悲壮——明知道飞不起来,还是要扑腾翅膀,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关于妥协,关于那些我们最终还是低下了头的时刻
电影最扎心的地方,是看着王彩玲一点点妥协。
她假装怀孕骗来一个孩子,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庭身份。她剪短了头发,穿上了朴素的衣服,不再唱那些高亢的歌剧。她甚至接受了一个根本不爱的人,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孤独、不那么异类。
二十岁看到这里,我觉得这是她的失败——你看,理想主义者最终还是败给了生活。但三十岁再看,我却读懂了这份妥协背后的重量。那不是失败,那是生存。当一个人在荒原上独自行走太久,她会需要一个落脚点,哪怕那个点并不完美,哪怕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这些年我也经历了很多妥协。放弃了一些看起来不切实际的梦想,接受了一些曾经嗤之以鼻的选择。以前我会觉得这是背叛自己,现在我明白,这只是成长的一部分——不是每个人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但我们还是要活下去,还是要找到一种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的方式。
那些小城里的孤独,原来从未远离

《立春》(Wikipedia))最动人的,是它拍出了小城的那种窒息感。王彩玲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周围都是熟悉的面孔、重复的生活、一成不变的日子。她想要的东西,在这里没有人懂,也没有人在乎。
我在大城市工作这些年,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那种困境。但其实,那种孤独感从未真正消失——当你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当你有一些不被理解的坚持,你会发现,无论在哪里,那种被孤立的感觉都如影随形。只是大城市给了你更多的包容,让你可以把这种孤独藏得更深一些。
电影里有一个镜头我一直记得:王彩玲站在空旷的操场上,对着天空唱《我亲爱的》,她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却没有人听见。这个画面美得让人心碎,因为它拍出了每个理想主义者都曾经历过的时刻——你拼尽全力想要被看见,但世界只是冷漠地转身离开。
时隔多年,终于读懂了那个春天的意义
电影叫《立春》,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是希望的象征。可王彩玲的人生,好像一直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年轻时我觉得这是一个悲剧,一个关于梦想破灭的故事。但现在我明白,这部电影真正想说的,不是梦想有没有实现,而是一个人如何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一种能让自己继续走下去的方式。
王彩玲最后收养了一个孩子,过上了平淡的生活,她不再唱歌剧,也不再执着于去北京。但在电影的最后,她带着孩子在街上走,镜头给了她一个侧脸,那一刻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一丝释然。那不是放弃,那是接纳——接纳自己不完美的人生,接纳那些没有实现的梦想,接纳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事实。
这些年我也在慢慢学会接纳。接纳自己不会成为想象中的那个人,接纳生活给的牌不够好,接纳有些遗憾会跟随一辈子。这不是认输,这是长大——当你终于明白,人生不是只有成功和失败两个选项,你才能真正开始好好生活。
看完电影已经凌晨三点,我突然很想给大学时代的自己发条消息,告诉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别笑了,你迟早也会成为王彩玲,会在某个深夜突然理解她所有的不甘和妥协。但又想想,还是算了,有些事情,只有经历过才会懂。
关上电脑,窗外天快亮了,又是一个立春将至的季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