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从南京回上海的高铁上,车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暮色。对面座位的女生戴着耳机睡着了,我突然想起很久没有在旅途中看电影了。翻了翻下载列表,看到《在黑暗中漫舞》(2000,拉斯·冯·提尔)静静躺在那里,已经好几年没碰过。那一瞬间就点开了,好像冥冥中需要这种沉重来对抗窗外那些快速掠过的、毫无意义的风景。
那些在生活里跳舞的人
电影讲的是一个捷克移民女工塞尔玛的故事。她在美国一家工厂工作,视力逐渐衰退,却瞒着所有人拼命存钱,想给同样患有遗传眼疾的儿子做手术。生活已经够糟了,但她总能在机械的轰鸣声里听见音乐,在最绝望的时刻跳起舞来。比约克饰演的塞尔玛有种奇特的质感,笨拙、固执,像一只受伤的鸟还在努力扇动翅膀。
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大学时代,那时候觉得拉斯·冯·提尔太残忍了,把一个善良的人一步步推向深渊。但昨天在列车上重看,我突然理解了塞尔玛为什么要在那些时刻唱歌跳舞。不是逃避,而是她需要一个出口,需要在黑暗里给自己造一束光。当警车押送她经过工厂,她听见机器的声音突然变成管弦乐,那一刻我眼泪就下来了。
火车窗外的陌生人生
高铁一直在加速,窗外的城市灯光开始模糊成一条条光带。我戴着耳机,手机屏幕上塞尔玛正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声音微弱却坚定。车厢里很安静,偶尔有人起身去洗手间,脚步声轻轻的。我想起前几天跟朋友聊天,她说最近总觉得生活在拖着自己往前走,自己好像只是个旁观者。
《在黑暗中漫舞》就是这样一部让人心疼的电影。塞尔玛的悲剧不是某个恶人造成的,而是一连串的误会、善意的软弱、制度的冷漠叠加在一起。她的房东偷走了她的钱,警察不相信她的辩解,法庭按照程序判她死刑。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地生活,没有人真正看见她。这种孤独比死亡更可怕。
列车驶过一座大桥,江面上有零星的船只,灯光在黑暗的水面上晃动。我按下暂停键,盯着那个定格的画面——塞尔玛站在绞刑架上,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那一刻我想起很多年前一个人坐火车去陌生城市的自己,也是这样在黑暗里寻找某种确定性。
音乐剧的残酷与温柔

拉斯·冯·提尔用音乐剧的形式讲了一个最不音乐剧的故事。传统音乐剧是逃避现实的糖果,但《在黑暗中漫舞》把歌舞放在工厂车间、监狱牢房、绞刑架下。那些歌舞场面不是幻想,而是塞尔玛对抗绝望的方式。她在现实里看不见了,就在想象中看见音符、看见色彩、看见所有美好的可能。
比约克的表演和配乐都让人难忘。她本身就是个音乐人,那些即兴的哼唱、破碎的旋律,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电影里有一段她和朋友在火车上排练歌舞的戏,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个瞬间你会觉得,也许生活真的可以像音乐剧一样轻盈。但下一秒现实又会狠狠把你拽回来。
车窗外的风景已经完全变成了夜色。我想起电影最后,塞尔玛在行刑前唱完了最后一首歌,关于她儿子的未来。那首歌没有伴奏,只有她颤抖的声音和脚步声。她走向死亡的时候是在跳舞,用最后的力气完成了自己的音乐剧。这大概是拉斯·冯·提尔给她的最后一点温柔。
那些我们假装看不见的黑暗
列车快到上海了,车厢里的灯光亮起来,有人开始收拾行李。我摘下耳机,电影已经结束,但心里还堵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漫舞》不是那种看完会觉得舒服的电影,它像一根刺,扎在某个柔软的地方。
这些年我常常想起塞尔玛。不是因为她的悲剧有多特殊,而是因为她的孤独太普遍了。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挣扎,都在试图给苦难找一个出口。有人选择沉默,有人选择愤怒,塞尔玛选择了唱歌。她到最后都没有怨恨任何人,只是固执地守护着自己的那一点光。
高铁停靠在虹桥站,我跟着人群走出车厢。上海的夜晚很亮,地铁站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我突然想给某个人发消息,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就是想说,我又看了一遍《在黑暗中漫舞》,想起你曾经说过的那句话:生活很难,但我们还是要找到自己的节奏。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街边有个流浪歌手在唱歌。声音不算好听,但很认真。我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给了他一些零钱。他冲我点点头,继续唱他的歌。那一刻我想起塞尔玛在工厂里听见的音乐,想起她在黑暗中跳的舞。有些光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在绝望里造出来的。
这部电影不会让你快乐,但会让你记住: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人依然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塞尔玛用歌舞完成了她的一生,我们也在用各自的方式,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寻找温暖。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二十多年过去了,这部电影依然让人心碎,也依然给人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