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确认支付”按钮犹豫了三分钟,最后还是按下去了。买了一套据说能”改变生活”的线上课程,九千八。付完款的瞬间心跳加速,既兴奋又有点慌。关掉支付页面后,不知道为什么就点开了存了很久的《华尔街之狼》(2013,马丁·斯科塞斯)。可能潜意识里想找点什么来安抚这种冲动消费后的空虚感吧。
没想到这一看,后背开始发凉。
当推销术照进镜子
电影开场没多久,莱昂纳多饰演的乔丹·贝尔福特就在教他的团队怎么把垃圾股卖给普通人。那种近乎癫狂的煽动力,那套”制造紧迫感””描绘美好未来””让对方觉得错过就是犯罪”的话术,我太熟悉了。就在三小时前,那个卖课程的销售顾问用的就是同一套逻辑:”今晚12点前报名立减三千””已经有两百多位学员改变了命运””你再犹豫,同龄人早把你甩开了”。
我当时真的信了。或者说,我想信。
看着银幕上那些穿着廉价西装、眼里闪着绿光的经纪人疯狂拨打电话,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就是电话那头被说服的人。区别只是现在的骗局包装得更精致——不是粉单市场的垃圾股,而是”知识付费””个人成长””财富自由”。本质没变,都是把定价严重偏离价值的东西,卖给那些焦虑、渴望、等不及的人。
那些让人失去判断力的瞬间
电影里有个细节让我印象特别深。乔丹第一次嗑药后去见客户,整个人进入一种亢奋的、自我感觉极度良好的状态,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说什么都对。那种状态我懂。
不是药物,是情绪。
当你刚看完一段励志视频,当你被某个成功故事刺激到,当你在凌晨的焦虑里觉得必须”做点什么”——这种时刻的你,判断力约等于零。我点开那个课程详情页的时候,刚刚刷到一条前同事升职的朋友圈。那种”别人都在往前跑”的恐慌感瞬间把理性冲垮了。销售顾问很懂,他一直在强化这种情绪:”你看,你身边的人都在进步,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不就是乔丹团队的核心策略吗?找到客户的痛点,用贪婪或恐惧把它放大十倍,然后在对方失去冷静的黄金三十秒内完成成交。
电影用了将近三小时展现这套系统的疯狂运作,但真正让我不寒而栗的,是发现自己刚刚完整经历了一遍同样的流程。
错误定价背后的共谋
斯科塞斯很狡猾,他没有把乔丹拍成纯粹的恶棍。电影前半段你甚至会被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吸引,会羡慕那些豪车游艇私人飞机。这种矛盾感才是最可怕的——你明知道这是犯罪,明知道那些钱建立在无数家庭的破产之上,但你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想:”如果是我,我会拒绝吗?”
这让我想起那个付款页面。其实在犹豫的三分钟里,我已经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了。课程大纲很空泛,所谓的”导师”背景经不起查,承诺的效果明显夸大。但我还是付了款。因为那个价格锚点设置得太聪明——原价29800,今夜特惠9800。这个”便宜了两万”的错觉,让我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而不是被占了便宜。
电影里那些买垃圾股的受害者也是一样。他们不是完全无辜的傻子,他们只是在”一夜暴富”的幻想和”反正只是试试”的侥幸之间,选择了相信。错误定价能成立,需要卖方的贪婪和买方的贪念共同完成。
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这部电影要拍得如此癫狂、如此过度。因为只有把这种疯狂推到极致,你才会在笑声中感到恶心,才会在恶心中看见自己。
烂尾的不只是项目
电影后半段,FBI介入,帝国崩塌,乔丹锒铛入狱。但故事最残酷的地方在结尾——出狱后的他,依然在新西兰的讲台上教人推销术,台下坐满了和当年一样渴望成功的面孔。循环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
看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我点开那个课程的用户协议,试图找退款条款。当然没有。或者说,有,但条件苛刻到基本不可能实现。我想起豆瓣上看过的一句话:”你以为自己买的是知识,其实买的是焦虑的止疼药,而且是假药。”
那些所谓的”烂尾项目”,不一定是楼盘或创业公司。更多时候是我们冲动买下的课程、办了从没去过的健身卡、下载了从没打开的App会员。它们静静躺在我们的消费记录里,像一座座未完工的建筑,提醒着我们那些被情绪绑架的瞬间。
止损很难。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承认自己被骗、承认自己蠢、承认自己和电影里那些接到推销电话就心动的中年人没什么区别,太疼了。
关于赌的代价
关掉播放器的时候,窗外开始泛白。我又看了眼那个九千八的订单,最后还是申请了退款,不管能不能成。
《华尔街之狼》不是一部让人舒服的电影,它甚至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好看”的电影。三小时的放纵、堕落、癫狂,斯科塞斯像个残酷的外科医生,用手术刀一层层剖开欲望的脓包,让你看见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血,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贪念。
我们都在赌。赌一个课程能改变人生,赌一只股票会翻十倍,赌一段关系值得all in,赌那些看起来太好以至于不真实的机会,这次会是真的。但赌桌上最大的骗局不是庄家作弊,而是让你相信自己能赢。
电影里乔丹说过一句话:”唯一挡在你和成功之间的,就是你自己编的那个故事。”这话特别毒,因为它既可以是最励志的鸡汤,也可以是最高明的洗脑术。关键在于,谁在说,以及他想卖给你什么。
天亮了,我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决定把这九千八当成一堂课的学费——关于冲动、关于恐惧、关于那些在深夜特别容易得逞的骗局。毕竟电影票才几十块,就让我看清了这么多,已经很值了。只是下次再有人跟我说”现在不做就来不及了”的时候,我大概会想起莱昂纳多在电话里那张癫狂的脸,然后深呼吸,挂断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