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开车回家时,突然想起了《失去的周末》

昨晚从朋友家出来已经十一点多,戴上降噪耳机坐进车里,雨刚停,路面还湿着。本来准备放个轻音乐缓解一下疲劳,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比利·怀尔德的《失去的周末》(The Lost Weekend, 1945)。不是第一次看了,但这次在车里、在夜里、在雨后的反光路面上重看,感觉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夜间驾驶那种特殊的情绪吧,窗外偶尔有车灯划过,车内只有我和手机屏幕里那个摇摇晃晃的作家。我突然意识到,有些电影就该在某个特定时刻遇见,才能真正进入你的心里。

一个作家的四天噩梦

比利·怀尔德讲了一个很简单却很残酷的故事。雷·米兰德饰演的唐是个有才华的作家,可他有个致命的弱点——酗酒。电影没有铺垫太多背景,直接把你扔进那个”失去的周末”里:四天时间,他的弟弟和女友去度假,他独自留在纽约公寓,然后就是一场彻底的崩溃。

这部电影拍摄于1945年,黑白画面,却比很多现代电影都要直接和锐利。没有煽情音乐,没有戏剧化的救赎,就是跟着一个人在酒精里沉沦、挣扎、自我欺骗、再沉沦。我记得有个镜头特别印象深刻:他把酒瓶藏在窗外,用绳子吊着,那种偷偷摸摸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像极了我们每个人面对自己软肋时的模样。

比利·怀尔德不愧是大师,他让你看见的不只是酗酒,而是一个人怎么一步步放弃自己。当唐在酒吧里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写作计划时,你甚至会被他说服——他真的相信自己能行。可镜头一转,他又在当铺门口徘徊,准备把女友送的大衣当掉换酒钱。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Lost_Weekend_(film))

那些让人走神的细节

车里看电影有个好处,你会更容易走神,然后在走神的间隙里,某些细节会突然击中你。

比如那场在酒吧里的戏。唐坐在吧台前,酒保认识他,知道他的习惯,甚至知道他会怎么开始胡说八道。那种熟悉感让人心酸——你最脆弱的时刻,往往发生在最熟悉你的陌生人面前。我想起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时刻,不一定是酒吧,也许是深夜的便利店,也许是总去的那家面馆,你在那里暴露出最真实也最狼狈的自己。

还有他女友海伦的眼神。简·怀曼演得真好,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指责谩骂,只是一种疲惫的温柔。有一幕她在公寓门口等他,明知道他又喝醉了,还是耐心地等,那种等待里有爱,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习惯。我突然想,这世上最难的不是爱一个人,而是在爱里保持清醒,知道有些东西你改变不了,却还是选择留下。

窗外雨声又起来了,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雨夜行车的氛围感更真实一点。车窗上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电影里那些反复出现的酒杯和空瓶。怀尔德用了很多这样的视觉隐喻,却从不说破,只是让你自己去感受那种无处不在的诱惑和逃避。

关于成瘾,关于逃避

《失去的周末》表面上讲酗酒,但谁都知道,它讲的是所有形式的成瘾和逃避。

唐为什么喝酒?电影给出了一些答案:写作的挫败、对才华的怀疑、对平庸生活的恐惧。可我觉得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害怕面对一个清醒的自己。清醒意味着你得承认自己的失败,得接受现实的平庸,得在每个普通的早晨醒来,然后继续过那些你不想过的日子。

喝醉了就不一样。在酒精里,你可以继续做梦,可以相信自己还是那个才华横溢的作家,可以暂时忘记账单、截稿日期和女友失望的眼神。这何尝不是我们每个人的日常?只不过有人用的是酒精,有人用的是手机,有人用的是无休止的加班和社交。

我想起前段时间通勤路上的状态。戴着降噪耳机,切断和世界的联系,在音乐里造一个茧。那种感觉很舒服,可也很危险——你以为自己在休息,其实只是在逃避。唐在酒精里逃避,我在音乐和疲劳里逃避,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深夜开车回家时,突然想起了《失去的周末》
深夜开车回家时,突然想起了《失去的周末》

电影里有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唐醒来后发现酒瓶空了,然后开始满屋子找,最后在窗台上、马桶水箱里、任何可能藏酒的地方翻找。那种急迫和慌张,像极了我们找不到手机时的样子。我们都在依赖某种东西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只是形式不同而已。

二刷之后的新感受

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几年前,在电影资料馆的放映厅里。当时觉得震撼,觉得雷·米兰德演得好,觉得比利·怀尔德拍得狠。但那时候的我,还没有真正理解什么叫”失去的周末”。

现在再看,感受完全不一样。我开始理解唐为什么会在女友面前撒谎,为什么会在酒醒之后痛哭流涕地发誓戒酒,然后转身又去找下一瓶。成年人的崩溃往往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而是日复一日的消耗,是对自己的失望,是明知道不该这样却还是控制不住。

车里的温度有点低,我把空调关小了一点。屏幕里的唐正在经历酒精戒断的幻觉,看见墙上爬满了蝙蝠和老鼠。这段戏拍得很超现实,却又无比真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蝙蝠和老鼠,那些在深夜爬出来的恐惧、自责和羞耻。

比利·怀尔德没有给出一个完美的结局。电影的最后,唐坐在打字机前,准备写下这四天的经历。他会成功吗?他会戒酒吗?怀尔德不告诉你,只是让镜头慢慢拉远,留下一个开放的问号。这种处理很高明,因为生活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康复和沉沦之间,往往只隔着一个念头。

雨夜、驾驶与孤独

车窗外的雨又大了,雨刷有节奏地刮着玻璃。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会在深夜开车时想看这部电影——因为夜间驾驶本身就是一种孤独的仪式。

你坐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前方是看不清的道路,后视镜里是逐渐远去的过去。你可以放音乐,可以戴降噪耳机隔绝世界,可以在红灯前发呆,可以在空无一人的路上超速。这种孤独很纯粹,没有人打扰,没有人需要你扮演任何角色,你就是你自己。

《失去的周末》里的唐,其实也一直在这样的孤独里驾驶。他在纽约的街头游荡,在酒吧之间穿梭,在清醒和醉酒之间摇摆。他也在寻找某种出口,某种能让自己停下来的理由。可越是寻找,越是迷失;越是想要清醒,越是需要麻醉。

雨声、车窗、夜色、一个人的空间,这些元素混合在一起,就成了一种特殊的观影体验。你不再是旁观者,你就在那个”失去的周末”里,和唐一起经历挣扎,一起面对那些不愿面对的自己。

电影结束了,雨也渐渐小了。我摘下耳机,发动车子,继续往家开。路上很安静,偶尔有几辆车擦肩而过,每个车里都有一个孤独的驾驶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周末”里。

比利·怀尔德用一部75年前的黑白电影,讲了一个永不过时的故事。我们都在失去什么,也都在试图找回什么,只是有时候,承认失去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找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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