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岁重看《春光乍泄》,终于看懂了何宝荣的慌张

上周末翻出王家卫的碟,想起大学时第一次看《春光乍泄》(1997,王家卫)时完全没看懂。那时候觉得这部片子晦涩、沉闷,两个男人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不停争吵、和好、分开,像在看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可能是那时还没真正爱过谁,也没真正失去过谁。这次重看,屏幕暗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何宝荣为什么总说”不如我们重头来过”。

地球另一端的两个人

电影讲的是黎耀辉和何宝荣,两个香港人跑到阿根廷想要重新开始。黎耀辉想去看伊瓜苏瀑布,何宝荣说”不如我们一起去”。可他们没去成,护照丢了,钱花光了,最后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那间脏兮兮的出租屋里。黎耀辉在中餐馆端盘子,何宝荣在酒吧跳探戈,夜里回来浑身酒气。他们做爱、争吵、冷战、和好,然后再来一遍。

王家卫用了大量手持摄影和黑白影像,整部片子像一场宿醉后的记忆碎片。你看不清人物的表情,只能从声音、动作、沉默里去猜他们在想什么。那些晃动的镜头让人晕眩,就像爱情本身——你以为抓住了什么,其实只是抓住了影子。

最打动我的是那盏在黑暗里旋转的台灯。黎耀辉说何宝荣喜欢那盏灯,因为”它会转,就像时光倒流一样”。可时光怎么可能倒流呢?转来转去还是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同一个走不出去的困局。

何宝荣的慌张,我懂了

大学看这部片子时,我特别讨厌何宝荣。觉得他自私、任性、不负责任,每次伤害完黎耀辉就说”不如我们重头来过”,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那时候站在黎耀辉这边,觉得他隐忍、包容、痴情,是标准的”受害者”形象。

可这次重看,我看到的是何宝荣眼里的慌张。他每次说”重头来过”的时候,其实是在求救。他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不知道怎么维系关系,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假装之前的一切都不存在,假装可以回到最初。可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有”最初”。从一开始,这段关系就建立在逃避和幻想之上。

何宝荣去酒吧跳探戈,搂着陌生男人转圈,那些动作熟练又机械。他不是不爱黎耀辉,而是爱得太慌张,慌张到只能用放纵来掩饰。就像我们年轻时谈恋爱,明明很在乎,却偏要装作无所谓,生怕暴露了自己的软肋。后来才明白,那些伤害对方的瞬间,其实是在伤害自己。

黎耀辉的沉默,我也懂了

黎耀辉更复杂。他看起来是那个被动的、隐忍的、一直在等待的人,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暴力。他不反抗、不离开、不表达,只是默默承受,然后用这种承受来绑架何宝荣。”你看,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可以离开我?”

这种爱太沉重了。何宝荣每次回来,黎耀辉都会接纳他,给他做饭、帮他洗澡、陪他睡觉。可这种接纳里藏着期待,期待何宝荣能改变,能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可人怎么可能为了别人改变呢?何宝荣还是那个何宝荣,只是黎耀辉一直不愿意承认。

二十多岁重看《春光乍泄》,终于看懂了何宝荣的慌张
二十多岁重看《春光乍泄》,终于看懂了何宝荣的慌张

片子里有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何宝荣受伤回来,黎耀辉照顾他,两个人过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日子。那段时光像是偷来的,窗外阳光很好,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可这种平静是脆弱的,它建立在何宝荣的虚弱之上。等他好了,还是会离开,因为他们之间缺少真正的理解和尊重。

我想起自己二十出头时谈过的一段恋爱,也是这样。以为只要足够隐忍、足够包容,对方就会看到我的好。可后来才明白,爱情不是谁为谁牺牲更多的比赛,而是两个独立的人愿意并肩行走。那些沉默和忍耐,有时候反而会把对方推得更远。

张宛回到台北,留下了一句话

片中还有个角色——张宛,黎耀辉在餐馆认识的台湾男孩。他像一阵风,带着年轻人的自由和清澈,跟黎耀辉讲他去过的地方,讲世界的尽头。最后他要回台北了,把录音机留给黎耀辉,说”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讲,就对着它说吧”。

张宛的出现让黎耀辉意识到,世界上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不是何宝荣式的放纵,也不是自己式的隐忍,而是一种轻盈的、不纠缠的关系。他没有跟张宛在一起,但张宛让他看到了出口。

电影最后,黎耀辉真的去了伊瓜苏瀑布。他一个人站在水雾里,听着巨大的水声,那是他和何宝荣一直想去却没去成的地方。可这次,他是一个人去的。那场景既悲伤又释然,像是终于跟过去告别了。

二十多岁重看,发现成长就是学会放手

第一次看这部片子,我以为它讲的是爱而不得。第二次看,我发现它讲的是放手。

何宝荣和黎耀辉都没有错,他们只是两个不合适的人,却用尽全力想要在一起。这种努力既勇敢又残忍,勇敢的是他们真的去了地球另一端,残忍的是距离改变不了本质。不是所有的爱都需要结果,有些爱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我们明白自己是谁、想要什么。

王家卫在《春光乍泄》里拍出了爱情最孤独的样子——两个人明明抱在一起,却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这种孤独比一个人的孤独更彻底,因为它提醒你,就算身边有人,你依然可能是孤岛。

重看这部电影让我想起很多事。那些年轻时以为过不去的坎,现在回头看,其实都是成长必经的路。我们总要经历几次深刻的错过,才能学会珍惜合适的人;总要几次狠心放手,才明白放手本身也是一种爱。

合上电脑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窗外下起了小雨。我突然很想发消息给某个人,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有些话,留在心里就好。就像黎耀辉最后对着录音机说的那些秘密,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听到,但说出来的那一刻,已经得到了释放。

长大的意义,大概就是学会跟过去和解,然后一个人走向伊瓜苏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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