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平板,随手滑到了《我们的父辈》(2013,菲利普·卡德尔巴赫)。这已经是第四次看了,每次都说”太沉重,以后不看了”,结果每次失眠或者心里堵得慌的时候,又会不自觉地点开它。
这部德国电视电影其实只有三集,却比很多院线大片都让人难受。可能就是因为它不煽情、不美化,像拿着一面镜子直直地对着人性最丑陋的部分照。第一次看的时候我还在读研究生,觉得震撼;第二次是工作后某个加班到崩溃的夜晚,突然想起它;这一次,大概是因为白天跟父母通电话时,听他们又提起爷爷那一辈人的事,那些从不肯细说的过往。
五个年轻人,走进历史的绞肉机
电影从1941年的柏林开始,五个二十出头的朋友在聚会上畅想未来。两个兄弟要上前线,一个女孩想当战地护士,一个犹太裔朋友准备逃离,还有一个女孩梦想成为歌手。他们约定圣诞节见,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结果这一别,有人再也没能回来。
我最喜欢的是那个弟弟弗雷德汉,敏感、爱读书、不想杀人。他被迫上了东线战场,目睹了无数残忍的场景,最后在一次行动中被自己人当成逃兵枪杀。每次看到他死的那一幕,我都会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是我生在那个年代,我会是什么样的人?
电影最狠的地方在于,它不给你任何安全的道德高地。哥哥威尔海姆从理想主义的军官变成冷血的杀人机器;护士夏洛特一开始同情犹太伤员,后来也学会了沉默和服从;想当歌星的格雷塔为了生存出卖朋友,最后自杀在牢房里。每个人都在战争里变形、妥协、崩塌。
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细节
重看的时候,我更注意到了一些第一次没留意的细节。
比如夏洛特在野战医院里,面对堆积如山的伤员,从最初的惊恐到后来的麻木。有一场戏她机械地给伤员换药,突然听到一个士兵小声叫”妈妈”,她愣了几秒,继续干活。那几秒的停顿,比任何台词都有力量。
还有犹太人弗里德曼在逃亡途中遇到的波兰游击队。他以为终于找到了同盟,结果发现这些反纳粹的战士同样反犹。他被赶出队伍,一个人走在雪地里,镜头拉远,人变成一个黑点。那种孤独是全方位的——你的敌人不只是纳粹,而是整个时代。
最让我难受的是结尾。五个人只剩下两个活着回到柏林,坐在当年聚会的酒吧里,什么都说不出来。服务员问”还有朋友要来吗”,他们摇摇头。镜头慢慢拉远,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座位旁边,像两个幽灵。
为什么会一遍遍地看这种”受罪”的片子
说实话,我也不太明白。《我们的父辈》绝对不是那种看完会心情好的电影,每次看完都会失眠更严重,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画面。但就是忍不住想看。
可能是因为它足够诚实吧。不像很多战争片,把人分成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它告诉你,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在极端环境下会做出你想象不到的选择。那个开枪杀平民的士兵可能前一天还在给家里写信;那个告密的女孩可能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工作。

这种诚实让人不舒服,却很真实。尤其是当我回想起爷爷那一辈人的故事——那些他们不愿多谈的、含糊带过的岁月——我好像能理解一点他们的沉默了。不是不想说,而是有些经历说出来也无法被真正理解,不如就让它们沉在心底。
第四次看的时候,我更关注的是那些人性挣扎的瞬间。威尔海姆在战场上救了弟弟一命,却阻止不了他最后的死亡;夏洛特在战争结束前试图保护一个犹太女人,却已经太迟。他们都试图在泥潭里保留一点人的样子,但战争这台机器太强大了。
关于”父辈”这个词的一些想法
片名叫《我们的父辈》,其实是站在战后一代的视角在看。那些经历过战争的人回到正常生活,表面上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他们心里装着什么呢?
我爸跟我说过,爷爷年轻时参加过一场战役,后来一辈子不肯谈细节。有一年除夕,爷爷喝多了,突然说了一句”我见过人死,很多人”。然后就再也不说了。我爸当时十几岁,被那句话吓到了,后来也不敢问。
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总会想起爷爷那句话。那些活下来的人,要怎么跟自己和解?怎么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在孙子的家长会上微笑、在公园里下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电影里有个镜头,战后的威尔海姆走在柏林的废墟上,周围的人都在忙着清理瓦砾、重建家园。没人谈论战争,大家都在赶着往前走。他站在人群里,像个异乡人。
深夜看完,还是睡不着
现在是凌晨五点,天快亮了。我又看了一遍结尾那场戏,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酒吧里,什么都不说。这一次我突然觉得,他们的沉默可能不只是因为悲伤,也是因为没法跟没经历过的人解释。就像我没法跟朋友解释为什么要在失眠夜看这么沉重的东西,因为有些感受是说不清的。
关了平板,窗外已经有鸟叫了。我想起电影里有句台词:”我们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结果是世界改变了我们。”放在任何时代好像都成立。
明天醒来,大概又会后悔熬夜。但这部片子可能还会再看第五次、第六次。因为有些东西需要反复咀嚼,才能一点点消化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