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一个人坐高铁回老家,车厢里很安静。我翻出手机里存了很久的片单,看到《坐着火车去旅行》(2013,徐童)这个片名,突然觉得此刻不看更待何时。窗外风景一帧帧掠过,耳机里是火车轰鸣和陌生乘客的低语,我就这样在摇晃的车厢里按下播放键。
说来也巧,这部纪录片本身就是在火车上完成的。导演徐童带着摄影机,从北京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绿皮车到拉萨,沿途记录那些同样在路上的人。没有脚本,没有设计,只有真实的车窗、真实的脸孔、真实到有些粗糙的对话。
慢下来才看见的人
这部片子没什么戏剧冲突。镜头对准硬座车厢里那些最普通的乘客:去拉萨打工的四川小伙、带着孙子回老家的老人、逃离城市去西藏”找自己”的文艺青年、还有那个一路抽烟沉默的中年男人。他们挤在拥挤的座位上,吃着泡面,聊着家长里短,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窗外发呆。
徐童的镜头很耐心。他不急着提问,不刻意引导,就那么架着机器等。等到乘客们忘记摄像机的存在,等到他们开始说真心话,等到那些日常生活里被忽略的细节自己浮现出来。有个片段我印象特别深:一个藏族小伙子对着镜头唱歌,歌词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既像是对故乡的思念,又像是对未来的迷茫。
我在车窗边看着这些,突然想起自己这些年也没少坐火车。从学生时代到现在,无数次往返于不同城市之间。但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身边那些同行的人。大家都戴着耳机,盯着手机,把自己包裹在一个透明的茧里。
那些没说出口的孤独
片子里有个情节让我停下来重看了两遍。一个独自去拉萨的女孩,在车厢里跟陌生人聊起自己为什么要去西藏。她说想逃离现在的生活,想找到”真正的自己”。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苦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那一刻我按了暂停。车窗外正好经过一片田野,金黄色的油菜花在阳光下晃眼。我想起去年秋天,也是一个人坐夜车去陌生城市出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路灯。我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感觉特别孤独——不是那种热闹散场后的失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知道该向谁诉说的空洞。
这部纪录片最动人的地方,大概就是它诚实地呈现了这种孤独。那些坐在硬座车厢里的人,表面上看起来是在赶路,其实每个人心里都装着说不清的东西。有人在逃离,有人在寻找,有人只是想离开一段时间,让自己喘口气。火车成了一个临时的庇护所,在这四十多个小时里,你可以暂时不是任何人,只是个路过的旅客。

窗外的风景和心里的风景
徐童在这部纪录片里很少拍窗外的风景。大部分镜头都对准车厢内部——那些疲惫的脸、凌乱的行李、泡面的热气。偶尔会闪过窗外的雪山或草原,但也只是一晃而过,像是某种隐喻。
我想起《坐着火车去旅行》这个片名,其实挺反讽的。大部分人坐火车不是为了旅行,而是为了抵达。旅行意味着从容和闲适,但硬座车厢里更多的是疲惫和煎熬。可导演偏偏用了”旅行”这个词,好像在提醒我们:也许过程本身才是目的,那些在路上的时刻,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看到片子后半段,车厢里的乘客开始变少。有人在中途下车,有人继续前行。镜头跟着那几个去拉萨的人,记录他们终于抵达时的表情。没有想象中的兴奋或释然,只是疲惫地拎起行李,走进拉萨的清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其实目的地从来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在路上的那些时刻,你跟自己相处的那些时刻。
一个人的旅行没那么可怕
我的高铁快到站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熟悉,那些童年记忆里的山和田野一点点出现。我关掉视频,摘下耳机,听到车厢里细碎的说话声。
这趟旅程让我想起徐童在片子结尾说的话:”火车上的时间是慢的,慢到可以让人想很多事。”现在的高铁太快了,快到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什么,就已经到站。但偶尔坐一次慢车,或者像今天这样,在快车上看一部关于慢车的片子,好像也能找回那种被时间包裹的感觉。
一个人坐火车,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在陌生和熟悉之间游荡。这些年我慢慢学会了跟孤独相处,不再急着用什么填满它。有时候孤独就像车窗外掠过的风景,你以为抓不住,但它已经印在心里了。
下车前我又看了一眼片子的最后画面:镜头摇向窗外,布达拉宫在远处静静矗立。没有配乐,没有旁白,只有火车到站的广播声。挺好的,这种不煽情的结尾。就像生活本身,大部分时候都是平淡的、不动声色的,但正因为如此,那些细微的触动才显得格外珍贵。
火车停稳,我站起身整理行李。窗外是熟悉的站台,和无数次离开又返回的轨迹。这一次好像没什么不同,但又好像有什么悄悄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