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南方冬景,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我翻出手机里存了很久的片子——《四百击》(1959,弗朗索瓦·特吕弗),那部总在电影史书单里,却一直没看完的法国新浪潮开山作。车厢里有点冷,暖风开得不够,我缩在靠窗的位置,按下播放键。
没想到,这一看就看哭了。
一个小孩的逃离,是整个童年的注脚
电影讲的是十二岁男孩安托万的故事。巴黎五十年代,狭窄的公寓,吵闹的教室,不关心他的父母。他在学校里被老师惩罚,在家里被母亲嫌弃,无处可去就和朋友雷内在街头游荡。偷牛奶,逃学,夜宿印刷厂。后来偷了父亲公司的打字机想还钱,被送进少管所。影片最后,他从感化院逃出来,一路狂奔到海边,镜头定格在他转身看向镜头的那张脸上——困惑、茫然、不知所措。
特吕弗的这部处女作几乎是他自己童年的投影。那些被大人误解的时刻,那些无处安放的愤怒,那些想要逃离却不知道逃向哪里的冲动,全都在安托万身上活了过来。黑白影像很粗粝,手持摄影晃来晃去,像在窥视一个孩子真实的生活切面。没有煽情的配乐,没有刻意的悲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跑、藏、哭、笑。
我盯着屏幕里那个瘦小的男孩,突然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也曾在期末考试后一个人坐车去了隔壁城市,就为了逃开家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那些无法被理解的时刻,原来从来不孤单
安托万在课堂上被罚站,老师问他为什么抄袭,他说那是他自己写的。没人信。他在家里试图讨好母亲,母亲只顾着和情人约会。他想和父亲亲近,父亲只会敷衍地拍拍他的头。所有的辩解都像对着一堵墙喊话,回声都听不见。
我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试图向大人解释什么,但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你还小,你不懂。”那种感觉就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你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永远无法触碰。你喊破喉咙,他们也只是摇摇头,然后继续过他们的生活。
特吕弗用了很多长镜头跟拍安托万在巴黎街头奔跑的画面。他穿过狭窄的巷子,跨过铁轨,钻进地下通道。镜头始终跟着他,不评判,不介入,只是看着他用身体对抗这个世界。那种奔跑不是为了到达某个地方,而是为了离开——离开学校,离开家,离开所有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
火车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再变成丘陵。我突然意识到,那些年少时无法被理解的时刻,原来每个人都经历过。只是长大后,我们学会了不再辩解,不再奔跑,而是把那些情绪藏起来,假装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海边的那个定格,是所有出口的隐喻
电影最著名的结尾:安托万终于逃到了海边。他在沙滩上停下来,转身看向镜头,脸上是复杂的表情——既像解脱,又像迷茫。镜头推进,画面定格,电影结束。

很多影评人分析过这个结尾,有人说这是存在主义式的困境,有人说这是对自由的追问。但坐在火车上的我,只是觉得那张脸太熟悉了。那是每个人在某个时刻都会有的表情:当你终于逃离了某个让你窒息的地方,站在一片陌生的空旷里,突然发现你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自由的代价是孤独,出口的尽头是虚空。安托万跑到了海边,但海的对面是什么?他不知道。特吕弗也不知道。所有看这部电影的人,大概也都不知道。
我按下暂停键,抬头看向窗外。火车正经过一片湖,水面是铅灰色的,远处有几只水鸟飞过。我想起自己那次离家出走,最后还是在天黑前坐车回去了。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只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后来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次真的没有回去,会怎么样?但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长大后重看童年的逃离,才发现那也是一种勇气
这趟回家的火车,是我好久没坐过的慢车。十几个小时,停靠每一个小站,车厢里人来人往,带着各自的故事和气味。我本可以买高铁票,两个小时就到,但最后还是选了这趟绿皮车。大概是想要这种慢悠悠的感觉,让自己有时间什么都不想,或者想很多。
看完《四百击》,我突然理解了少年时那些冲动的出走。那不是不懂事,不是叛逆,而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当环境无法改变时,至少可以改变自己所在的位置。即使不知道要去哪里,逃离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反抗。
安托万最后跑向海边,不是因为海边有答案,而是因为那是他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对一个从未离开过巴黎的孩子来说,海就是世界的尽头,是所有想象的边界。他用尽全力跑到那里,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可以选择,还拥有说”不”的能力。
火车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下来。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窗外的风景变成模糊的剪影。我想起特吕弗后来拍的”安托万系列”——《二十岁之恋》《偷吻》《婚姻生活》《逃家》,一直拍到安托万中年。那个曾经奔跑的少年,最后还是成了一个普通的成年人,有工作、有家庭、有琐碎的烦恼。但我相信,在某些时刻,他心里一定还记得那片海,记得自己曾经拼命奔跑的样子。
窗外闪过一个小站的站牌,月台上有几个等车的人,裹着厚外套,哈着白气。火车没有停,呼啸而过,他们的脸在瞬间变成一道模糊的光影。我突然想发消息给某个人,想说:你记得我们十几岁的时候吗?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大到可以一直跑下去;现在才发现,世界其实很小,小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点。但没关系,至少我们都曾经跑过,都曾经相信过出口的存在。
最后还是没发那条消息。只是把《四百击》又重看了一遍结尾,看着安托万转身的那张脸,在黑屏前静静坐了很久。火车到站前的广播响起,我收起手机,准备下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