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九点多,我从公司出来,没回家,直接拐进了附近那家快要倒闭的老影院。排片表上只剩两场,一场是动作片,另一场是重映的《曼彻斯特海边》(Manchester by the Sea, 2016, 肯尼斯·洛纳根)。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买了票。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就是想一个人待着,想看点能把情绪接住的东西。
放映厅里只有五六个人,灯暗下去的时候,我突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一个关于”回不去”的故事
电影讲的是李·钱德勒,一个在波士顿做杂工的中年男人,因为哥哥突然去世,不得不回到故乡曼彻斯特海边处理后事,并接手抚养十几岁的侄子帕特里克。故事表面上是监护权、是责任、是亲情,但骨子里其实是关于”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影片用大量闪回交代李过去的生活——他曾经有妻子、有三个孩子、有正常的家。直到某个冬夜,他喝了点酒,出门买披萨前忘了关壁炉的挡板,回来时房子已经烧起来,三个孩子全部遇难。妻子崩溃离开,他也从此把自己流放到波士顿,做着最底层的工作,住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偶尔跟陌生人打架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不是那种”走出阴影,重新开始”的励志片。恰恰相反,它非常诚实地告诉你:有些人,真的走不出来。
卡西·阿弗莱克的脸,藏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我一直觉得卡西·阿弗莱克演李这个角色是神来之笔。他几乎全程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说话简短生硬,像一台勉强运转的机器。但你能从他微微颤抖的嘴角、从他躲闪的目光、从他突然爆发又瞬间收回的愤怒里,看见一个人用尽全力在压抑自己。
有场戏我印象特别深:李在街上偶遇前妻兰迪,她已经再婚怀孕,主动跟他说话,想要好好谈谈,想告诉他”那不是你的错”。但李整个人僵住了,嘴里只能重复”我没时间””我得走了”,最后几乎是逃跑一样离开。兰迪在他身后哭着喊,而他连回头都不敢。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不是所有道歉都能被接受,不是所有原谅都能让人释怀。最难的不是别人不肯原谅你,而是你根本无法原谅自己。
那些无法说出口的爱
电影里有很多沉默的时刻。李和侄子帕特里克坐在船上,海风很大,两个人都不说话;李在冷冻柜前站了很久,盯着哥哥的遗体;他一个人开车回波士顿,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这些沉默比任何台词都有力量。
帕特里克是个挺普通的十几岁男孩,有女朋友,爱玩乐队,会为了冰箱里的鸡肉跟叔叔拌嘴。他也在悲伤,但他的悲伤更隐蔽,藏在日常生活的缝隙里——直到某天他突然在冷冻室里崩溃大哭,说”我看不见他了”。

李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只能笨拙地站在一旁,拍拍他的肩膀,说”我知道”。
这就是这部电影最动人的地方:它没有让李变成一个完美的监护人,没有让他突然”顿悟”然后拥抱生活。他还是那个破碎的人,但他愿意为帕特里克留下来一段时间,愿意去见律师、去买菜、去忍受那些他本可以逃避的东西。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全部了。
看完之后,我想起很多事
电影结束时我没着急走,坐在位子上发了会儿呆。字幕滚动完,灯亮起来,影厅里只剩我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去年春天的一件事。有个很久不联系的朋友突然发消息给我,说”对不起,我知道当时是我不对”。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句”没事的,都过去了”。但其实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确实过不去,只是大家都假装放下了而已。
《曼彻斯特海边》让我意识到,坦诚面对过往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和解”或者”原谅”。有时候承认”我就是过不去”反而是一种诚实,一种对自己的温柔。李没有假装自己痊愈了,没有强迫自己留在曼彻斯特重新开始,但他也没有彻底放弃——他为帕特里克在波士顿租了大一点的房子,答应他随时可以来住。
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也是他重建关系的方式。不完美,但真实。
走出影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街上人很少,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我突然觉得,或许我们都是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些无法说出口的痛。有些伤口不会愈合,但我们还是得继续生活,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在破碎中找一点继续下去的理由。
回家路上我给那个朋友发了条消息:”其实也没完全过去,但我们都还活着,挺好的。”发完我就关了手机,一个人慢慢走在夜里,海风一样的风吹过来,有点冷,但也还能忍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