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已经快十点了,打开车门那一刻,雨就开始下起来。不大不小,正好是那种让你不得不开雨刷,又让雨刷显得有点多余的程度。我把耳机插上,随手翻到一个影评播客,正好在聊比利·怀尔德的《失去的周末》(1945,比利·怀尔德)。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雨夜、可能是疲惫,我突然很想再看一遍这部片子。
回到家洗完澡,打开电脑,真的又点开了这部电影。第三次看了。前两次都是白天,这一次是凌晨,窗外还在下雨。
一个关于逃避的故事,却让人逃不掉
《失去的周末》讲的是一个作家唐·伯纳姆酗酒成瘾的四天。没有戏剧性的高潮,没有惊天动地的转折,就是一个人如何一步步滑向深渊,又如何在最后关头被拉回来。片子拍得很克制,甚至有点冷,但每一帧都让人难受。
雷·米兰德演得太好了。那种想戒又戒不掉、想写又写不出、想爱又爱不起的状态,他全演在眼睛里。有一场戏是他把酒瓶藏在窗外的绳子上,镜头拍他站在窗边,犹豫、挣扎、最后还是把瓶子吊上来。那个动作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好像也做过类似的事——不是酗酒,而是明知道不该打开手机,却还是在深夜失眠时一遍遍刷着前任的社交账号。
车里的音乐和片中的沉默
开车回家那段路,我一直在调音乐。试了几首轻音乐,都觉得不对。最后干脆关掉,只留雨刷的声音。雨夜开车其实挺需要点声音的,不然注意力很容易飘走,但有时候太吵的音乐反而让人更累。
《失去的周末》里有很多沉默的时刻。唐一个人走在纽约街头,想找一家当铺典当打字机换酒钱,却发现那天是犹太安息日,所有当铺都关门了。他就那样走啊走,镜头跟着他,没有配乐,只有脚步声和街道的杂音。那种绝望不是喊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我开车的时候也常常这样。尤其是深夜,高速上车少了,你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一个移动的铁盒子里,以时速一百公里的速度往前冲。那种孤独感很奇妙,既让人害怕,又让人安心。就像唐在片中说的:”酒精让我感觉自己是个天才,但清醒时我只是个懦夫。”
关于逃避,我们都是专家
这是我第三次看这部片子,每一次的感受都不太一样。第一次看是在大学,觉得这就是个关于酒鬼的故事,离我很远。第二次看是工作后两年,开始理解唐为什么写不出东西,为什么总想逃避。这一次看,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那个需要在雨夜开车回家的人,需要用音乐、用播客、用各种东西填满车内空间的人。
唐的逃避方式是酒精,我的逃避方式可能是耳机里永远不停的声音。深夜驾驶的时候,我总是需要点什么来调节情绪——有时是激昂的摇滚让自己清醒,有时是舒缓的爵士让自己放松。但说到底,这些都是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某种思考。
片中有个细节我特别喜欢。唐的女友海伦一直陪着他,即使他一次次让她失望。最后唐说要写一本关于这四天的小说,叫《失去的周末》。海伦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希望,也有疑虑。那个眼神太真实了,就像你在深夜给某个人发消息说”我会改的”,对方回复”嗯,我相信你”,但你们都知道这句话有多轻。
车内氛围和人生氛围

现在的车都讲究氛围灯、音响系统、座椅记忆。我的车很普通,但我也会花心思调整车内的氛围——什么时候放什么音乐,什么路段开什么灯光。就像我们总是试图控制生活的氛围,想让每一天都在掌握之中。
但《失去的周末》告诉你,有些东西是控制不了的。唐试过很多次戒酒,每次都失败。不是因为他不够坚强,而是因为那种逃避的冲动太强烈了。就像我开车时总想找点声音填满空间,即使我知道有时候沉默可能更好。
比利·怀尔德是个天才。他能把一个看起来很丧的故事拍得既不说教,又不绝望。片子的结尾是开放的,你不知道唐最后能不能真的戒酒,能不能真的写出那本小说。但那个结尾给了一点点希望,就够了。
雨停了,但路还在继续
看完电影已经凌晨两点,雨也停了。我站在窗边,想起开车回家那段路,想起雨刷的节奏,想起那些试了又关掉的音乐。也想起唐站在窗边吊酒瓶的那个画面。
或许我们都在用各种方式逃避着什么。耳机、音乐、深夜驾驶时的专注感,这些都是现代版的”酒精”。它们让我们暂时忘记疲惫,暂时感觉自己还在掌控之中。但当雨停了,音乐关了,夜深了,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还是会浮上来。
不过没关系。就像唐最后决定面对打字机一样,我们也总会在某个瞬间,选择面对那些一直在逃避的东西。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很久以后,但那一刻终究会来。
我想明天上班的路上,试试不戴耳机。就听听窗外的声音,听听引擎的声音,听听自己的呼吸声。也许会不习惯,也许会觉得难受,但至少,那是真实的。
—
《失去的周末》不是一部让人舒服的电影,但它诚实。在这个人人都在营造完美人设的年代,这种诚实反而显得珍贵。就像雨夜开车,你关掉音乐那一刻的安静,虽然有点可怕,但也很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