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独自看完《花样年华》,窗外风景像极了梁朝伟的眼神

昨天下午,从杭州开往南京的高铁上,我翻出了王家卫的《花样年华》(2000,王家卫)。其实不是第一次看,应该算是第三次了。第一次看是大学时期,室友在宿舍投影仪上放的,当时只觉得画面很美,但看不太懂;第二次是两年前失恋后的某个深夜,一个人在出租屋里重温,哭得稀里哗啦。这一次,是在火车上,窗外的风景一帧帧闪过,像极了电影里那些摇曳的旗袍和昏暗的楼梯。

也许是独自旅行的缘故,整个人的感官会变得特别敏锐。车厢里很安静,耳机里传来张曼玉轻声说”如果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我抬头看了眼窗外——江南的冬天,光秃秃的树枝,灰蒙蒙的天,偶尔闪过一两栋老房子。那一刻突然觉得,《花样年华》不就是一列永远到不了站的火车吗?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楼梯拐角处

《花样年华》的故事其实很简单:1960年代的香港,周慕云和苏丽珍是邻居,后来发现各自的配偶出轨了,而出轨对象正是对方的伴侣。两个被背叛的人因此走近,却又克制着不让自己变成另一对出轨者。整部电影就在这种欲说还休、进退两难中缓缓展开。

王家卫最擅长的就是拍这种”差一点点”的情绪。周慕云和苏丽珍的每一次相遇,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巧合——楼梯拐角、面馆门口、出租车里、雨夜街头。他们永远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远得够维持最后的体面。

这次重看,我特别留意了那些重复出现的场景:昏黄的楼道灯光、狭窄的楼梯、永远在转角处错身而过的两个人。王家卫用了大量的慢镜头和特写,让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都变得意味深长。张曼玉穿着不同花色的旗袍走过同一条走廊,梁朝伟叼着烟站在街角等她下班——这些画面重复出现,却每次都带着不同的情绪密度。

火车窗外的风景也在重复,一棵树、一座桥、一片田野,闪过又消失。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次在火车上看《花样年华》会有这么强烈的共鸣——因为旅途本身就是一种”差一点点”的状态。你和陌生城市擦肩而过,和车窗外的风景对视片刻,然后各自远去。

梁朝伟的眼神,藏着所有不能说的秘密

如果说张曼玉的美是流动的、具象的,那梁朝伟的魅力就藏在那些沉默的瞬间里。他在《花样年华》里几乎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表达,更多时候只是看着、等着、忍着。

印象最深的一场戏,是他在旅馆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习如何跟苏丽珍说”我们不会变成他们那样”。他一遍遍重复,语气越来越坚定,可眼神却越来越迷茫。那种自我说服的无力感,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还有电影最后,他独自去了吴哥窟,把秘密说给树洞听。镜头没有拍他说了什么,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慢慢推进那个被泥土封住的洞口。这个设计太绝了——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不如埋进时间里。

坐在火车上看到这一幕时,我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列车正好经过一片湖泊,水面灰蒙蒙的,映不出任何倒影。我想起前段时间在陌生城市独自闲逛时的感觉——那种没有人认识你、你也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的自由,和《花样年华》里两个人的克制,竟然有种奇妙的相似。都是一种”可以,但不能”的状态。

1960年代的香港,和此刻车窗外的江南

火车上独自看完《花样年华》,窗外风景像极了梁朝伟的眼神
火车上独自看完《花样年华》,窗外风景像极了梁朝伟的眼神

《花样年华》的时代背景是1960年代的香港,那是个讲究体面、注重规矩的年代。电影里的苏丽珍永远穿着得体的旗袍,周慕云永远西装笔挺。他们不敢越界,不是因为不够爱,而是因为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太害怕自己变成曾经讨厌的那种人。

王家卫用大量细节营造了那个时代的氛围:摇曳的灯光、麻将声、留声机、窄小的合租房、邻居太太们的闲言碎语。所有的情感都是压抑的、隐秘的,连见面都要找各种借口——”我去买碗面””我去寄封信”——好像说出真实目的就是一种罪过。

可这种压抑感,现在的人也不陌生。只是形式变了,核心没变。我们不再受困于旗袍和西装的束缚,却依然被各种无形的规则限制着——社交媒体上的人设、职场里的分寸感、感情中的自我保护。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每个时代的人都觉得自己活得很克制?

火车渐渐驶入南京境内,窗外开始出现密集的建筑。我暂停了电影,摘下耳机,听见邻座的女生在打电话:”我快到了,你别担心。”语气很温柔,带着一点撒娇。突然就觉得,能把想说的话说出口,其实是件很奢侈的事。

三刷之后,终于看懂了那些留白

第一次看《花样年华》,我只看到了美;第二次看,我只看到了遗憾;这一次,我看到了所有留白里藏着的可能性。

电影结尾,周慕云问苏丽珍:”如果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苏丽珍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句”不会”。然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年轻时看到这里,我只觉得心碎;现在重看,反而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局。

因为”会”或”不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问题被问出来了,而对方听到了。有些关系,走到某个节点就该停下,继续走下去反而会毁了之前所有的美好。就像这趟火车,总要到站的,风景再美,也只能看着它远去。

王家卫在访谈里说过,《花样年华》拍的不是爱情,是”那个年代的人怎么相爱”。这话说得太对了。每个时代都有它独特的相爱方式,1960年代的人用克制表达爱,2020年代的人也许用点赞和秒回表达爱。形式变了,但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心情,从来没变过。

下车前的最后一幕

火车快到南京南站时,我刚好看到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吴哥窟的树洞,泥土,阳光,还有那句著名的台词:”那些消逝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着。”

我合上电脑,收拾好背包,站起来往车门走。车厢里陆续有人开始准备下车,大家都带着各自的行李和心事,要去往不同的地方。我突然想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发消息,说”我在火车上又看了一遍《花样年华》”,但打开对话框,又觉得不知道该怎么接着说,最后还是退出了。

有些话,不说也挺好的。就像电影里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留在记忆里,反而更完整。下次如果再坐火车,也许我会重看《重庆森林》或者《春光乍泄》,但这次《花样年华》留下的余味,大概会陪我很久。窗外的风景已经换了模样,但梁朝伟那个眼神,还停留在某个时刻,一直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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