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在便利店遇见《春江水暖》,才发现回家是件多难的事

凌晨一点半,我站在便利店的暖光灯下,手里拿着一包还没决定买不买的泡面。店员小哥在补货架,收音机里放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老歌。突然想起前几天朋友发来的链接,说有部电影拍的就是富春江边的生活,四兄弟、老母亲、拆迁的老房子。我当时只是收藏了,现在却忽然很想看。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春江水暖》(2019,顾晓刚)的片头出现在屏幕上,江水缓缓流动,就像我此刻的心情,说不清是想家还是逃离。

一条江串起的四个家庭

电影讲的是杭州富阳富春江边,顾家四兄弟和他们的母亲。老母亲过寿,四个儿子各怀心事地回来团聚。老大忙着生意,老二面临拆迁补偿的纠结,老三想带母亲进城养老,老四还在为生计奔波。整部片子没有什么激烈的冲突,就是日常的琐碎,吃饭、聊天、争执、和解,然后江水依旧流淌。

导演用了很多长镜头,像是把摄像机放在那里,让生活自己发生。我特别记得一个镜头,老二站在即将被拆的老房子前,身后是富春江,远处是新建的高楼。他就那么站着,什么也没说,但你能感觉到他心里那种被时代推着走的无力感。这不是戏剧化的悲伤,就是真实生活里那种说不出口的憋闷。

那些让我按下暂停键的瞬间

看到一半时,我按了暂停。画面停在老三的儿子在江边发呆的场景。这个十几岁的男孩,整部电影里话都不多,就是跟着大人到处走,听他们争吵,看他们和解。有一场戏,他一个人坐在江边的石阶上,天快黑了,远处有人在钓鱼,水面泛着粼粼的光。

我突然想起自己十五六岁时,也常常一个人坐在家附近的河堤上。那时候说不清为什么要去那里,只是觉得待在家里闷,待在学校也闷,只有坐在水边,看着流水,心里才稍微松快一点。长大后才明白,那是一种还不知道如何表达的孤独,一种对家的依恋和想逃离的矛盾。

片中还有个细节,老母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一次她忽然问儿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儿子愣住了,说:”妈,我们就在家啊。”老人摇摇头,喃喃自语:”这不是家,我要回家。”那一刻我鼻子发酸。家对她来说,可能是记忆里某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是年轻时的江边老宅,是丈夫还在世时的某个午后。

回家,是这个时代最难的事之一

深夜在便利店遇见《春江水暖》,才发现回家是件多难的事
深夜在便利店遇见《春江水暖》,才发现回家是件多难的事

《春江水暖》让我一直想的一个问题是:什么是家?是那栋即将被拆的老房子吗?是富春江边的这片土地吗?还是母亲在的地方就是家?四个儿子各自在城市里打拼,有了新的住处,但他们回到江边时,那种神情分明写着”我是客人”。

这让我想起自己每次过年回老家的感觉。父母还住在那个小县城,房子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但我站在那里,却有种奇怪的陌生感。我的房间被改成了储藏室,墙上的海报早就撕掉了,窗外的风景也因为新建的楼房变得不一样。我在那里长大,但现在它更像一个我曾经住过的旅馆。

电影里,老二面对拆迁补偿款的纠结,不仅仅是钱的问题。那栋老房子承载着他们的童年、父母的青春、家族的记忆。拆了,拿到钱,可以在城里买新房,生活条件会更好。但心里那个”家”的锚点,好像也随之消失了。导演没有给出答案,只是把这种困境摆在那里,让观众自己去感受。

现代化进程就是这样,它给你更好的物质条件,却拿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们这代人,很多都成了城市里的漂泊者。租来的房子再温馨,也很难有”家”的踏实感。而老家,随着父母老去、旧房拆迁,也渐渐变成记忆里的符号。

江水不说话,但一直都在

整部电影,富春江就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它流过老房子,流过新建的大桥,流过四季更替。人在江边聚散离合,江水却永远在那里,不急不缓。

顾晓刚导演说,这部片子的灵感来自《富春山居图》,想拍出中国传统山水画的意境。看的时候确实有这种感觉,很多镜头就像一幅画,人在画中,但画面本身的存在感比人物还强。这种处理方式,让整部电影有种疏离的诗意,不煽情,不刻意制造戏剧冲突,就是平静地呈现生活本来的样子。

我特别喜欢片尾的处理。一家人又在江边聚会,跟开头很像,但细节都不一样了。有人离开了,有人留下了,老母亲的病更重了,但江水还是那条江水。生活就是这样,一些事情会改变,一些事情永远不变,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两者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凌晨三点半,电影结束。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偶尔有夜归人进去买点什么,然后又消失在夜色里。我突然很想给父母打个电话,但又怕吵醒他们。于是发了条消息:”最近还好吗?我过段时间回去看你们。”

其实我知道,我回去待两天就会想走,待在这里又会想家。《春江水暖》没有解决我的困惑,但至少让我知道,有这种困惑的人不止我一个。也许这就够了,在这个每个人都像浮萍一样漂着的时代,能找到一些共鸣,已经是种安慰。江水继续流,我们继续走,家在哪里?可能就在每一次回望的瞬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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