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从父母家回来的路上,我突然想起这部电影。其实是因为晚餐时,母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我碗里,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夹”,然后饭桌就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让我很不舒服,回到家打开投影,又把《饮食男女》(1994,李安)翻出来看了一遍。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但这次看完,眼睛有点酸。
也许是到了这个年纪,才开始真正理解父母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和我们这些不愿听的耳朵。
那些精心准备的菜,其实是父亲唯一会说的语言
电影里,郎雄饰演的老朱是个退休大厨,味觉已经衰退,但每个周日还是要张罗一大桌菜。三个女儿各有各的心事,坐在那张圆桌前,吃着父亲的手艺,却很少真正看他一眼。老朱切菜、颠勺、摆盘,那些动作行云流水,但和女儿说话时,却总是磕磕绊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突然想起我爸。他不会做饭,但每次我回家,他都会提前去菜市场,买我小时候爱吃的那几样菜。然后坐在客厅看电视,等我妈做好了,喊一声”吃饭了”。饭桌上他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偶尔夹菜给我,被我拒绝后,就低头扒饭。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我和父母之间隔着什么东西。不是矛盾,也不是冷战,就是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我们会报告彼此的近况,会客气地关心,但很少真正聊到心里去。就像电影里那张圆桌,明明坐得很近,心却隔得很远。
厨房的灯光,照出了父亲的孤独
有一个镜头我印象特别深。老朱一个人在厨房收拾,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微驼的背上。女儿们已经散了,各自回房间忙各自的事。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偶尔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个家里最孤独的人,可能就是那个每周准备一桌菜的父亲。
我想起上个月回家,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我爸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照着他的脸,他在翻我的朋友圈。我发了一条工作上的抱怨,他点了赞,但第二天吃饭时,他什么也没问。可能他想问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或者他怕问了,我又觉得他不懂。
李安把这种代际之间的沟通障碍拍得特别细腻。不是冲突,不是争吵,就是一种温和的错位。父母用他们的方式爱着,子女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但两种频率总是对不上。就像《饮食男女》里那些精致的菜肴,做的人倾注了全部心意,吃的人却只是匆匆咽下。
饭桌是战场,也是和解的地方
电影里有很多次家庭聚餐的场景,每次都充满了暗流涌动。二女儿突然宣布要去美国,三女儿说自己怀孕了,大女儿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每一次宣布,都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扩散,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老朱总是最后一个知道,也总是最不被征求意见的那个。
我忽然想到,我们家的饭桌也是这样。我换工作没提前说,我分手了也没讲,我搬家了是搬完才告诉他们的。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或者说了他们也不会懂。但其实,他们可能只是想被需要,想知道我们还记得他们。

电影最后,老朱也宣布了一件事——他要再婚。那一刻,三个女儿都愣住了。原来父亲也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渴望,也会孤独,也需要陪伴。他们一直以为父亲是那座永远稳固的山,却忘了山也会风化,也会需要依靠。
二刷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大学时候,觉得拍得很美,菜很诱人,但没什么特别的感触。第二次看是工作后,开始理解那种漂泊感,理解为什么电影里每个人都在逃离,又都在寻找归属。这第三次看,我看到的却是父母。
我看到老朱味觉退化后的无奈,看到他一个人在厨房的孤独,看到他想说话又吞回去的欲言又止。我也看到三个女儿的自我,她们以为自己在追求独立和自由,其实也在逃避那些说不清的责任和牵挂。
我们这一代人,好像都很擅长逃离。逃离父母的期待,逃离家乡的束缚,逃离那些传统的规则。但逃着逃着,突然发现父母老了,家里的灯光变得昏暗,那张曾经坐得满满当当的饭桌,只剩下两个人。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其实一直都在
电影里有句台词:”人生不能像做菜,把所有的料都准备好了才下锅。”我一直记得这句。我们和父母的关系,好像也是这样。等我们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可以好好坐下来聊聊的时候,时间已经不够用了。
昨晚看完电影,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下次我夹菜给你们吃。”她很快回了个笑脸。我爸没回,但今天早上我看到他给我转了一篇养生文章。我知道,那是他的方式。
也许和解不需要什么仪式感,不需要掏心掏肺的长谈。有时候,就是一块红烧肉,一条消息,一篇文章。厨房的灯还亮着,饭桌还在,我们还有时间,慢慢学着好好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