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下班回家,路过超市时看见一对老夫妻在挑菜,两人几乎没说话,只是默契地各拿一样,最后在收银台前对视一眼。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这部电影——小津安二郎翻拍自己的《东京物语》,由山田洋次在2013年执导的《东京家族》(Tokyo Family)。回家后我又打开了它,这已经是第三次看。
窗外雨声很大,屋里只有笔记本屏幕的光。电影里那些安静的长镜头,配上雨声,让人格外容易沉进去。
一家人进城,却像陌生人聚会
电影讲的是住在濑户内海小岛上的平山夫妇,到东京看望三个已经成家立业的孩子。大儿子当医生,忙到没时间陪父母;二女儿开美容院,嫌老人住家里不方便;只有去世的次子的遗孀纪子,还愿意抽时间陪两位老人在东京走走。
故事很简单,甚至有点老套。但山田洋次用那种克制到近乎冷淡的镜头语言,把家庭里最尴尬的真相拍了出来——我们和最亲的人,往往最无话可说。
印象最深的是一场晚餐戏。一家人坐在居酒屋里,灯光昏黄,桌上摆满菜,但每个人都在看手机或者发呆。母亲试图说点什么,儿子”嗯”一声就过去了。父亲想聊聊孙子的学习,女儿说”还行吧”就低头喝酒。那种沉默不是冷战,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我们已经习惯了不交流。
厨房的灯光,是唯一温暖的地方
电影里有个细节我每次看都会注意:纪子家的厨房。
她和公婆一起准备晚饭,三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递菜、切葱、烧水。没有太多对话,但那种配合是流畅的。母亲帮忙洗碗时说:”还是你这里让人觉得放松。”纪子笑着说:”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吧。”
这句话是玩笑,也是实话。有时候我们对陌生人更温柔,对爱人更苛刻,对父母更沉默。因为我们以为血缘关系可以包容一切,所以反而不懂得怎么好好说话。
我想起自己过年回家的情景。妈妈在厨房忙活,我坐在客厅刷手机。她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问”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然后就又是沉默。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怕说多了变成争吵,怕聊深了触碰到彼此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电影里的厨房灯光是暖色的,像某种隐喻——只有在最日常的劳作里,人和人之间才能自然地靠近一点。
那些没说出口的”对不起”和”我爱你”
平山夫妇最后一晚住在纪子家。深夜,父亲对纪子说:”你不用一直记着我儿子,应该重新开始生活。”纪子哭着说:”我其实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好,我也会觉得累,也会想要自己的生活。”
这段对话拍得很克制,没有音乐,没有特写,只是两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个疲惫的灵魂在对话。父亲说:”人都是自私的,这没什么不好。”
我突然想到,我们总是要求父母理解我们,却很少试着理解他们。他们也会累,也会失望,也会在深夜躺在床上想”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但他们不说,因为说出来好像就是在指责子女不孝。
而子女呢?我们也不说。不说”对不起,我没能常回家”,不说”谢谢你们一直在等我”,不说”我其实很爱你们”。我们用沉默包裹着愧疚,用忙碌掩盖着逃避,用”以后再说”拖延着每一次可能的和解。

二刷之后,我开始害怕时间
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大学时候,觉得拍得太慢了,不理解为什么要用这么多固定镜头拍一家人吃饭、走路、发呆。第二次看是工作两年后,开始有点感觉,但还是觉得离自己很远。
这次再看,我突然怕了。
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时间。电影里母亲在东京突然晕倒,送回老家后不久就去世了。一家人终于聚齐,但已经是在葬礼上。父亲一个人留在海边的老屋里,每天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等着偶尔响起的电话。
我爸妈今年都六十多了。我上次回家是半年前,待了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妈妈站在门口说”路上小心”,我说”知道了”,然后就再也没回过头。我不知道她在我身后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又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一桌子没人吃的菜发呆。
时间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开始流逝。那些我们以为”以后再说”的话,很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饭桌上的和解,也许只需要一句”我在听”
电影最后,父亲送纪子上车时说:”谢谢你对我们这么好。”纪子鞠躬,转身上车,火车开走。镜头停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很久很久。
山田洋次没有给一个温暖的结局,也没有让一家人突然顿悟、抱头痛哭。他只是安静地呈现了一个事实:生活就是这样,我们错过,我们遗憾,我们带着愧疚继续活下去。
但我想,和解也许不需要什么戏剧性的时刻。它可以很简单——下次吃饭的时候,放下手机,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回答”工作挺好的,就是有点累”;或者主动说一句”妈,你做的菜还是最好吃”;或者仅仅是,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说一句”我在听”。
看完电影我给妈妈发了条消息:”下个月我回家,咱们一起包饺子吧。”她很快回了个”好”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突然有点想哭。
雨还在下,屋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暗,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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