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下了很大的雨,那种砸在窗户上会让人觉得世界正在被清洗的雨。我关了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突然想起很久没重看贾樟柯的电影了。翻出《天注定》(2013,贾樟柯),这部当年在戛纳拿了最佳编剧的片子,我记得第一次看时被震得说不出话,如今再看,心境已完全不同。
四个人的命运,像被钉死的标本
电影用四段式结构讲了四个普通人的故事:山西矿工大海、湖北打工者三儿、东莞桑拿技师小玉、还有富士康流水线上的小辉。贾樟柯很狠,他没有给任何人留退路,每个人都被逼到墙角,然后做出那个”无法回头”的选择。
大海那段我印象最深。他拿着猎枪走在村里,背景是破败的房屋和尘土飞扬的街道,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没人真的在乎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那种被整个系统碾压后的孤绝感,贾樟柯用长镜头拍得特别冷,冷到让人发抖。我想起前几年见过的一个创业者,公司倒闭后他在咖啡馆坐了一整天,眼神和大海最后那个背影一模一样——不是绝望,是更可怕的”认命”。
暴力不是重点,无路可走才是
很多人说这片子太暴力,但我觉得贾樟柯要拍的根本不是暴力本身,而是那个把人逼到必须用暴力说话的系统。三儿在火车站挥刀的那场戏,我这次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动手前有很长时间的沉默,眼睛一直盯着那些嘲笑他的人,像在做最后的确认——”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小玉那段更绝。她坐在桑拿房里,周围是各种物化女性的暧昧灯光,她面无表情地给客人服务,直到遇见那个想占有她的老板。当她最终选择离开时,贾樟柯给了一个从楼上俯拍的镜头,整个东莞像一片灯海,而她只是其中一个随时会被吞没的光点。
这让我想起前段时间和朋友聊起的话题:我们总说要”坚持””努力”,但很少承认有些困境不是个人能力能解决的。就像电影里这四个人,他们不是不够努力,而是整个环境根本没给他们选择的空间。
贾樟柯式的冷,和他藏起来的温柔
这次重看,我更能感受到贾樟柯镜头里的克制。他几乎不煽情,所有暴力都发生在长镜头里,没有配乐渲染,没有特写强调,就那么平静地展开,像记录一场车祸。但恰恰是这种冷,让那些瞬间更有力量。
小辉在富士康跳楼前,镜头对准的是流水线上机械重复的动作。那些手,那些零件,那些永远完成不了的任务,比任何台词都更能说明”人是怎么被异化的”。我记得第一次看时觉得这段太压抑,现在再看,突然理解了——贾樟柯是在用最克制的方式,保留这些人最后的尊严。他没有把他们拍成”可怜人”,而是拍成”被看见的人”。
这部电影和我此刻的关系

说实话,第一次看《天注定》时,我更多是被影像震撼,觉得这是”社会议题片””现实批判”。但这次重看,我想到的更多是愤怒的出口这件事。
最近身边有朋友因为股权纠纷和合伙人闹翻,整个人陷入一种无能为力的状态。他说最难受的不是利益分配,而是”说什么都没用”的感觉——你的委屈、你的付出、你的逻辑,在对方那里统统不成立。那种被否定、被漠视的愤怒,无处安放。
电影里四个人的愤怒也是无处安放的。大海去找村长理论,得到的是敷衍;三儿想要回工钱,换来的是羞辱;小玉想要自由,遇到的是控制。当所有正常渠道都失效时,暴力就成了最后的语言。这不是在美化暴力,而是残酷地呈现:一个人要被逼到什么程度,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次重看会选在雨夜。因为那种”世界正在被清洗”的幻觉,和电影里的绝望形成了某种对照——我们总希望有什么能把一切冲刷干净,但现实是,有些东西冲不掉,只能带着它继续活。
看完之后,想发条消息
电影结束时,雨还在下。我没有马上起身开灯,而是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贾樟柯用《天注定》做的,不是给出答案,而是逼你直视那些平时我们选择性忽略的东西——那些被碾压的人,那些无声的愤怒,那些找不到出口的绝望。
我想给那位朋友发条消息,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加油”太轻飘,”会好的”太虚伪。最后我只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有些时刻,被看见本身就是意义。就像这部电影,它没能改变什么,但至少让这四个人的故事,不再只是社会新闻里的一行字。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我起身开灯,突然有点感谢贾樟柯的冷。因为只有这样的冷,才能让那些被忽视的温度,真正烫到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