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开车时把耳机塞进耳朵,《失去的周末》在车窗上流淌

昨晚十一点多从朋友家出来,雨下得不小。本来想着开车回家就是二十分钟的事,结果在停车场坐了好一会儿,莫名其妙就想起《失去的周末》(The Lost Weekend, 1945, 比利·怀尔德)这部老电影。可能是因为那种湿漉漉的夜晚,总让人想起某些沉重又轻飘的东西。启动车子前,我把入耳式耳机塞进耳朵,放了点轻音乐——不是电影原声,就是些没什么歌词的钢琴曲。雨刷器开始摆动,音乐在耳朵里慢慢铺开,车窗外的雨声被隔开了大半,却又隐约能感觉到它在玻璃上敲打的节奏。

开车的时候戴耳机,其实挺危险的。我知道。但那一刻就是想把自己关进一个更小的空间里,让音乐把所有杂念都过滤掉。雨夜、车、耳机、音乐,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沉浸感,像是在水下行走,周围的世界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一部关于沉溺的黑白电影

《失去的周末》讲的是一个作家在周末独自留在纽约,原本承诺要戒酒,结果却陷入更深的酒精依赖。整部电影几乎没有配乐,只有环境音和主角的内心独白。雷·米兰德饰演的唐·伯纳姆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游荡,藏酒、找酒、喝酒,然后在街头踉跄,在酒吧里出丑,在当铺里试图典当打字机。黑白影像让那种绝望变得更加赤裸,没有任何色彩可以遮掩。

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在大学时期,那时候觉得它只是一部关于酒精成瘾的社会问题片。但昨晚在车里回想起来,突然明白了另一层意思——它其实是关于”逃避”的。唐不是单纯地爱喝酒,他是害怕面对自己。害怕面对那个写不出东西的自己,害怕面对那个辜负了爱人的自己,害怕面对那个平庸而脆弱的自己。所以他需要酒精,需要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需要把自己淹没在某种更强烈的感官刺激里。

耳机里的世界与车窗外的雨

我在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器还在摆动,耳机里的钢琴曲进入了一个缓慢的段落。对面车道的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像是融化的黄油。我突然意识到,此刻的我和电影里的唐有某种相似之处——我们都在试图通过某种东西,把自己暂时地”取消”掉。

他用酒精,我用音乐和耳机。

戴着耳机开车,其实是一种很矛盾的体验。你明明在操控着车子,注意着路况,做着各种判断和反应,但同时又感觉自己不完全在场。音乐在耳朵里制造了另一个维度,你的身体在这里,意识却飘在别处。有时候我会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开了好几个路口,完全不记得刚才经过了什么。这种分神的感觉既危险又迷人,就像在走钢丝,随时可能掉下去,但那种悬浮的状态本身就是吸引力所在。

车窗外的雨声被耳机隔开,但又没有完全消失。它变成了一种低频的背景音,和音乐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声景。雨滴打在玻璃上,雨刷器规律地扫过,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些声音都被音乐重新编码了,变成了某种更私密的体验。我想起《失去的周末》里那些空荡荡的街道,唐在雨夜里跌跌撞撞地行走,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渴望。

为什么我们需要”失去”

电影的英文标题”The Lost Weekend”其实有双重含义。表面上是”失去的周末”,指那段被酒精吞没的时光;但也可以理解为”迷失的周末”,一段找不到方向的时间。唐在那个周末里既失去了很多东西——尊严、信任、清醒,也迷失在自己的恐惧和欲望里,找不到出口。

雨夜开车时把耳机塞进耳朵,《失去的周末》在车窗上流淌
雨夜开车时把耳机塞进耳朵,《失去的周末》在车窗上流淌

昨晚在车里,我突然想到,其实每个人都需要一些”失去”的时刻。不是真的要沉溺于什么不健康的东西,而是需要那种暂时放空的状态。把耳机塞进耳朵,让音乐把你从日常的焦虑里拉出来;在雨夜开车,看着车窗上流淌的水滴,感受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或者就是单纯地发一会儿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这种”失去”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我们需要定期地离开自己,才能重新回到自己。

但问题是,怎么把握那个度?唐在电影里就是过界了。他以为自己只是暂时借助酒精逃避一下,结果却越陷越深,最后差点毁掉自己。我在车里戴着耳机听音乐,享受那种沉浸感,但如果太投入,就可能忽略路况,造成危险。任何形式的”失去”都有风险,关键在于你能不能及时回来。

音乐、雨声与记忆的交织

快到家的时候,音乐播到了一首特别柔和的曲子,只有钢琴和一点点弦乐。雨好像也小了一些,雨刷器的频率可以调慢了。我把车速放得很慢,想多待在这个状态里一会儿。车窗外是熟悉的街道,但在雨夜和音乐的包裹下,它们看起来又有点陌生,像是某个平行时空的版本。

我想起《失去的周末》的结尾,唐在女友的陪伴下,终于坐到打字机前,开始写下自己这几天的经历。他没有完全戒掉酒精,也没有彻底解决问题,但他决定面对了。电影在那个决定的时刻停下来,没有告诉观众后来怎么样了。这个开放式的结局其实很真实——生活里的大部分事情都没有明确的答案,我们只是在不断地尝试,不断地调整,不断地与自己妥协和对抗。

在停车场熄火的时候,我取下了耳机。外面的雨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还有远处传来的车辆行驶声,楼上某户人家的电视声,以及我自己的呼吸声。世界重新涌进来,那种沉浸的、悬浮的状态消失了,我又回到了现实里。但那二十分钟的车程,那段被音乐和雨声包裹的时光,它们真实地存在过,也在我身上留下了某些痕迹。

或许这就是我们需要电影、音乐、雨夜这些东西的原因——它们提供了短暂的逃离,但也帮助我们更好地回来。就像唐在失去的周末里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和挣扎,最终还是选择了写作,选择了面对。而我在雨夜的车里戴着耳机,享受了片刻的失神,然后回到家,继续明天的生活。

想起来应该找时间重看一遍这部老电影,不过下次可能不会选雨夜了。有些体验,适合偶尔拥有,就像深夜驾驶时耳机里的旋律——美好,但不能常态化。否则就真的会”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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