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燃烧》,散场后谁都没说话

昨晚和阿远去影院看了李沧东的《燃烧》。这是我第二次看,阿远是第一次。电影结束,字幕升起的时候,我偷偷瞥了他一眼——他坐在座位上没动,表情有点茫然,像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但还没完全清醒。

我们就那样坐着,等灯光亮起,等其他观众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走出影厅,穿过长廊,下楼梯,推开玻璃门走进夜晚的街道——整个过程里,我们谁都没说话。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那种很默契的、不想打破什么的安静。

直到在便利店门口各自点了支烟,阿远才开口:”这电影……有点邪门。”

我笑了,说:”对,就是邪门。”

一个关于消失的故事

《燃烧》(2018,李沧东)改编自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烧仓房》,但李沧东把故事放进了韩国社会的现实土壤里。电影讲的是一个叫李钟秀的年轻人,他在首尔打零工、写小说,生活平淡又拧巴。某天他遇见了曾经的同学申惠美,一个爱笑、爱跳舞、但似乎总在逃避什么的女孩。

惠美去非洲旅行,回来后带回了一个叫本的男人——家境优渥、气质冷淡、说话慢条斯理。本有个奇怪的爱好:烧废弃的塑料大棚。他说每两个月就会烧掉一个,”像是消失了一样”。

然后,惠美真的消失了。

钟秀开始寻找她,但没有人在意,没有人报警,甚至连她的存在本身都变得模糊起来。她的房间空了,她的猫不见了,她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电影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你不知道惠美到底去了哪里,不知道本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不知道钟秀最后的行为是正义还是疯狂。这种不确定性,让整部电影像一团火,在你心里慢慢燃烧。

那些让人不安的细节

第一次看《燃烧》的时候,我被结尾震住了。但这次重看,我发现更不安的其实是那些细节——那些藏在日常对话里的、若有若无的恶意。

比如本对钟秀说:”你们这种人,总是愤怒。”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看起来体面的朋友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你太较真了。”当时我笑着应了,但心里其实很不舒服。

还有惠美在落日下跳舞那场戏。她脱掉外套,闭着眼睛,随着想象中的音乐扭动身体。钟秀看着她,眼神里有迷恋,也有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这样自在,这样不在乎别人的目光。那一刻我想到的是:很多人的消失,其实从被忽视开始。

李沧东很擅长用长镜头捕捉人的表情。刘亚仁饰演的钟秀,大部分时间都面无表情,但你能感觉到他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困惑、自卑、压抑的愤怒。那种情绪不需要台词,就这样慢慢渗透进你的身体。

关于阶级,关于消失的权利

第一次看的时候,我以为这是一个悬疑片。但这次看完,我发现它更像是一部关于阶级的寓言。

看完《燃烧》,散场后谁都没说话
看完《燃烧》,散场后谁都没说话

钟秀住在城乡结合部,家里欠债,父亲因为打人被拘留。他想写小说,但写不出来;他喜欢惠美,但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本住在江南的高级公寓,有钱有闲,可以随时去非洲旅行,可以把”烧大棚”当作一种艺术行为。

惠美夹在中间。她想往上爬,想过更好的生活,但她的出身和处境决定了她只能成为某种”消耗品”。当她消失的时候,没有人报警,没有人追问,因为像她这样的人,”本来就是可以消失的”。

这让我想起现实生活里那些突然断联的人——那些搬走的租客、辞职的同事、不再更新社交媒体的朋友。我们有时会想起他们,但很快又被新的生活填满。消失,对某些人来说是悲剧;对另一些人来说,只是”正常的新陈代谢”。

散场后的沉默,是一种共鸣

走在回家的路上,阿远突然说:”我有点理解钟秀。”

我问他理解什么。

他说:”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你明明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但你说不清楚,也改变不了。所有人都觉得你想多了,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个人真的消失了。”

我点点头。其实我也理解。不仅理解钟秀,也理解惠美——那种想要逃离、想要被看见、但最终还是被吞没的绝望。甚至某种程度上,我也理解本——那种冷漠不是天生的,而是因为他从来不需要在意别人的存在。

《燃烧》是一部很”邪门”的电影,因为它把你拖进一个没有答案的漩涡里。你以为它在讲悬疑,其实它在讲愤怒;你以为它在讲爱情,其实它在讲阶级;你以为它在讲消失,其实它在讲”谁有资格被记住”。

电影结束后的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有太多话说不出口。那些关于不公、关于无力、关于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被烧掉的大棚”的恐惧,全都卡在喉咙里。

后来我们在路边站了很久,各自抽完烟,阿远说了句”改天再聊”就走了。我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就像我第一次看完时一样。有些电影不适合立刻讨论,它需要在你心里慢慢燃烧,烧出一个洞来,然后你才能看清楚那个洞的形状。

现在是凌晨两点,我坐在电脑前写下这些。窗外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我突然想发消息问阿远:”你说,惠美最后去哪儿了?”但我没发。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滚动至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