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东京物语》散场,和朋友在影院门口站了很久

昨晚本来约了朋友去吃火锅,结果她突然说想看场电影。我说行啊,看什么,她想了想说:”要不看《东京物语》?”我愣了一下——小津安二郎的黑白片,1953年的老电影,在这个短视频当道的年代,能约到愿意陪你看这种片子的朋友,真的很难得。

散场的时候,我们俩都没说话。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走出放映厅,经过走廊,推开玻璃门,一直到影院外面的台阶上,都保持着沉默。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是那种……好像心里有很多话,但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说的沉默。最后她点了支烟,吐出一口气说:”我妈上个月打电话,我只说了五分钟就挂了。”

电影里那些平淡到令人心碎的日常

《东京物语》(1953,小津安二郎)讲的是一对老夫妇从乡下到东京看望子女的故事。听起来很简单对吧?但就是这么简单的设定,小津用了两个多小时,把人与人之间那种疏离感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两口满怀期待地来到东京,大儿子是医生,大女儿开美容院,都很忙。他们被安排住在这家住几天、那家住几天,像个包袱一样被推来推去。只有已故次子的妻媳纪子,真心实意地陪他们在东京转了一天。电影里没有任何激烈的冲突,没有人吵架,甚至连抱怨都很克制,可就是这种压抑的客气,比任何争吵都让人难受。

我在电影院里偷偷观察朋友的反应。当老母亲坐在热海的旅馆里,被隔壁打麻将的声音吵得睡不着时,我看到她的手握紧了。当纪子对公公说”您太善良了,总是为别人着想”那段,她低下头擦眼睛。有些电影就是这样,它不会在你面前表演悲伤,而是把镜头对准生活本身,然后你就在那些平淡的画面里,看到了自己。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沉默里

小津的镜头几乎都是固定的,低机位,像是跪坐在榻榻米上看着这一切发生。人物说话的时候,常常不看对方,而是看向别处。这种构图让整部电影有种疏离感,明明一家人坐在一起,却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老父亲和纪子在阳台上的对话。老人说:”我们的孩子啊,长大后就变得不像以前了。”纪子连忙安慰说:”没有啦,他们只是太忙了。”老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那个笑容里有失望,也有理解,还有一种认命的宽容。

我突然想起上次回家,妈妈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再看看。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整个春节假期,我们的对话都是这样简短、礼貌、毫无营养。我以为这就是正常的成年人相处方式,直到看完这部电影,才意识到那些”没事”和”挺好”背后,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电影散场后,我们开始聊起自己的父母

在影院外面的台阶上,我和朋友就着夜风聊了很久。她说她妈妈去年来北京看她,她白天要上班,就让妈妈自己在家待着。晚上回来发现妈妈把家里打扫了一遍,还做了一桌子菜。她当时只是说了句”妈你别这么累”,然后就低头刷手机了。

“我现在想想,”她把烟掐灭,”我妈那几天肯定特别失落吧。大老远来看我,结果我每天就是早出晚归,周末还要加班。”

我说我也差不多。上次回家我爸问我工作压力大不大,我说还行。然后他就再也没问了。我们坐在客厅里各看各的手机,电视开着没人看。临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袋家乡的特产,说路上吃。我当时嫌重,还抱怨了两句。

看完《东京物语》散场,和朋友在影院门口站了很久
看完《东京物语》散场,和朋友在影院门口站了很久

电影里有个细节让我特别难受。老母亲在东京突然病重,子女们匆匆赶回来。她躺在床上,跟大女儿说:”你的发夹真好看。”那么虚弱的时刻,她想到的还是夸奖女儿。这种无条件的爱和包容,我们往往要等到失去的时候才懂。

纪子的眼泪,和我们这代人的愧疚

整部电影里,最温柔的人是纪子。她是已故次子的遗孀,按理说早该重新开始生活,跟这家人没什么关系了。但她是唯一真心陪伴老两口的人。她带他们游东京,陪他们聊天,给他们温暖。

电影最后,老母亲去世后,纪子收到了老母亲的遗物——一块怀表。她拿着怀表哭了,说:”我其实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好。”公公安慰她:”你已经很好了。”

这段戏看得我眼眶发热。纪子的眼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愧疚——她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可实际上,她已经是整部电影里最善良的人了。这种反差让人心疼,也让人反思:我们对陌生人都能保持礼貌和耐心,为什么对最亲近的人反而最不耐烦?

朋友说她看到这段的时候,想到了自己的姥姥。姥姥去世前几年,她因为工作忙,好几次说要回去看她都没去成。后来姥姥走了,她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姥姥的日记本上写着:”囡囡说这个月要回来,我得把她爱吃的鱼干准备好。”日期是三年前。

那些错过的时光,终究成了遗憾

《东京物语》的英文名叫”Tokyo Story”,这个”story”不是惊心动魄的故事,而是每个家庭都会上演的平凡叙事。小津用极简的镜头语言,拍出了时间的残酷和人情的淡漠,也拍出了生活的本质——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道有些再见就是最后一面。

电影里有句台词让我印象特别深:”活着就是让人失望的。”听起来很悲观,但细想又很真实。我们都曾让父母失望,也曾被生活辜负。但就像电影最后那个空镜头——阳光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散场后我和朋友在影院门口站了很久,后来她说她要回去给妈妈打个电话。我说我也是。我们没有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只是挥了挥手就各自回家了。路上我想了很多,想给爸妈打电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发了条微信:”爸妈,我这周回家。”

看完这部电影,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电影散场后的沉默时刻”。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那种感同身受的观影体验,会让你在黑暗的影厅里照见自己,然后在散场时带着满心的情感余韵走出来,和朋友达成某种不说话的默契——我们都懂,也都欠着一份爱。

那晚回到家,我给父母打了个视频电话,聊了一个多小时。这大概就是好电影的意义吧,它不教你道理,只是轻轻提醒你:别等到来不及。

参考链接:东京物语 – 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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