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东京家族》,想给妈妈打电话却没按出去

昨天下午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一个人重看了《东京家族》。其实是第二次看,上一次还是三年前,那时候刚毕业留在外地,觉得这片子拍得挺平淡的,没什么特别的。但这次看完,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想给妈妈打电话,手指在通讯录上停了好几分钟,最后还是退出来了。不知道说什么,也怕说出来的都是客套话。

一对老人去东京看孩子的故事

《东京家族》(2013,山田洋次)改编自小津安二郎的《东京物语》,讲的是濑户内海小岛上的老夫妻平山周吉和富子,坐夜行巴士去东京看望三个孩子。大儿子是小诊所医生,忙得连坐下来说句话都困难;二女儿开美发店,整天算计房租和客源;小儿子在剧团跑龙套,住的地方连让父母过夜的空间都没有。只有过世大儿子的遗孀纪子,还愿意请两位老人出去走走,带他们看东京塔,去吃饭。

故事很简单,简单到让人难受。没有争吵,没有撕破脸,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但那种疏离感像雾一样弥漫在每个镜头里。老两口住在儿子家,像住酒店一样小心翼翼,不敢多待,不敢多问,最后被礼貌地”建议”去住温泉旅馆——那是儿女们凑钱订的,美其名曰让父母享受,实际上是腾出空间给自己。

那些沉默比台词更刺人

最让我无法忘记的是饭桌上的场景。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应该是最温暖的时刻,但每个人都在看手机,或者匆匆扒两口就说有事要走。富子想多聊几句孙子的学习,大儿子敷衍地说”还行”;周吉提起小岛上的祭典,没人接话。镜头就那么定定地拍着,拍那些食物在餐盘里慢慢变凉,拍老人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山田洋次用了很多小津式的低机位,像是从榻榻米上仰望这个世界。那些空镜头——东京的高楼,匆忙的人群,深夜的便利店——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个城市太快了,快到容不下慢慢变老的父母,也快到让人忘记怎么好好说一句话。

还有一场戏是纪子带老人去看东京塔。富子站在塔下,仰着头看灯光,说:”好高啊,孩子们每天都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吗?”那种感叹里有骄傲,也有心酸。她知道孩子们很努力,她理解他们的忙碌,但她更知道,这份理解换不回一顿好好坐下来的晚饭。

关于错过和来不及的主题

这部电影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不指责任何人。儿女们不是坏人,他们有自己的压力和困境;父母也没有苛求什么,他们只是想见见孩子。但所有人都在”以后有时间再说”里,把彼此越推越远。富子在东京突然晕倒,被送回小岛后没几天就去世了。周吉最后一个人坐在海边,看着远处的轮船,那个背影像一座孤岛。

我想起去年春节回家,妈妈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然后就低头刷手机。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我吃了两口就说吃饱了,其实是想早点回房间躺着。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收拾碗筷,灯光打在她背上,那个瞬间跟电影里的富子重叠了。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电影里有个细节:纪子对周吉说,她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念过世的丈夫了,生活还是要继续。周吉愣了一下,然后说:”人就是这样的吧。”这句话听起来很平静,但藏着巨大的悲伤——不是所有感情都能被记住,不是所有陪伴都能被珍惜,时间会冲淡一切,包括那些我们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

看完《东京家族》,想给妈妈打电话却没按出去
看完《东京家族》,想给妈妈打电话却没按出去

二刷后看见的和解可能

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我觉得它在批判子女的冷漠。但这次再看,我发现山田洋次其实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谁。他只是用镜头记录下了一种普遍的无力感:我们都想对彼此好一点,但生活的琐碎和疲惫总是在消耗这份心意。

结尾处,周吉回到小岛,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他拿起富子的遗物,是一块旧手帕,上面绣着他们年轻时常去的地方。镜头停留了很久,久到让人几乎忘记这是在看电影。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山田洋次想说的不是”要珍惜当下”这种大道理,而是更柔软的东西——接受遗憾,接受来不及,接受人与人之间永远存在的距离,然后在这些接受里,找到继续生活下去的力量。

电影最后一个镜头是海浪拍打海岸,一遍又一遍,像呼吸一样。生活就是这样,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停止,但那些被留下的人,会在每一个安静的瞬间,想起曾经错过的那些话。

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

看完电影我还是没给妈妈打电话。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想你了”太矫情,说”最近怎么样”又太敷衍。但我保存了这部电影的链接,想着下次回家,也许可以和她一起看。我们可能还是会沉默,会各自看手机,但至少在那一百多分钟里,我们坐在同一个空间,呼吸同一片空气,这本身就是一种陪伴吧。

《东京家族》没有给出答案,它只是把那些我们都经历过却不愿承认的时刻,用最克制的方式呈现出来。看完之后,你不会突然顿悟什么,但会在某个瞬间,想起父母在厨房里的背影,想起饭桌上的沉默,想起那些本该说出口却最终咽回去的话。

也许这就够了。也许承认”我做得不够好”本身,就是一种和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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