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向异地的那个下午,我重看了《东京物语》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我翻出手机里存了很久的片单,《东京物语》(1953,小津安二郎)这个名字在屏幕上静静发着光。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一个人的旅途里,突然很想看看那些关于远行、关于相聚又分离的故事。耳机塞进耳朵,火车的轰鸣声被隔绝在外,黑白的画面在小小的屏幕上展开,我就这样开始了第三次观看。

那些跨越城市的相见

电影讲的是一对老夫妇从尾道坐火车去东京看望子女的故事。父亲周吉和母亲富子满怀期待地踏上旅程,以为能和孩子们好好团聚。但东京的子女们各有各的忙碌——长子是社区医生,长女经营理发店,都被生活的琐碎缠绕着。他们不是不爱父母,只是真的抽不出时间。最后只有已故次子的遗孀纪子,还保持着那份温柔的接纳。

我坐在火车上看这些画面,突然觉得窗外飞逝的风景和电影里那条去东京的铁路线重叠了。那个年代的火车更慢,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好像也更慢地被拉开。现在高铁两三个小时就能跨越几座城市,可我们和家人的见面,好像也没有变得更容易。

纪子那句”您真好”

这已经是第三次看,但每次最触动我的依然是纪子。她不是亲生女儿,却比亲生子女更体贴入微。带两位老人游东京,陪他们聊天,最后母亲去世,她哭得比谁都伤心。周吉对她说:”你真好。”她回答:”不,我其实也很自私。”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有人上车又下车。我按下暂停键,盯着纪子的脸看了很久。小津的镜头总是那么平静,演员们跪坐在榻榻米上,说着最朴素的话。可就是这样的平静里,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纪子的”自私”是什么?大概是她也想放下过去,也想重新开始新生活,但对已故丈夫父母的这份情感,让她无法真的转身离开。

我想起自己也曾在某个关系里,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是舍不得那些曾经的好。后来才明白,所谓的好,有时候就是一种习惯,一种不忍心。

那些被生活磨平的温柔

长子幸一和长女志摩不是坏人。他们给父母安排住处,凑钱让他们去热海泡温泉。但你能感觉到,他们是在”完成任务”。父母在家里的时候,他们总是有事要忙,眼神总是往别处飘。小津用固定机位拍下这些细节——父亲坐在诊所的角落里,无所事事地等儿子忙完;母亲在理发店的后屋休息,女儿却在前厅和客人闲聊。

火车在隧道里穿行,窗外一片漆黑。我突然想起上次回家,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我收拾行李,说了句:”这么快就要走了?”我当时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塞东西进箱子。现在想起来,那个瞬间和电影里某个场景好像。

我们不是不爱,只是真的被生活磨得太累了。工作、房租、人际关系,这些东西像无形的手,把我们拽向各自的方向。等回过神来,陪伴已经变成了奢侈品。

母亲的那场永别

火车驶向异地的那个下午,我重看了《东京物语》
火车驶向异地的那个下午,我重看了《东京物语》

富子在回程的路上突然病倒,最终在尾道的家中去世。子女们匆匆赶回来,守了一夜,然后又匆匆离开。只有纪子多留了一天。电影里有个镜头,周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拿着亡妻的遗物。小津没有给特写,也没有配悲伤的音乐,就只是让镜头静静地对着那个老人。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火车正好停在某个小城的站台上。窗外有人在挥手告别,有人拖着行李匆匆上车。生离死别,在每个瞬间都在发生。而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匆匆的过客。

三刷的时候,我更能理解小津为什么要用这么”冷”的方式去拍告别。因为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不会给你酝酿情绪的时间,不会等你准备好。人就这样走了,留下的人还要继续过日子。哀伤是一种奢侈,大部分时候,我们只能在赶路的间隙里,偷偷感受一下失去的重量。

火车继续开,人继续走

电影的最后,纪子坐火车回东京。镜头里是海岸线和铁轨,火车带着她离开尾道,离开那个刚刚经历了丧事的家。而周吉一个人留在家里,继续他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无论多大的事情发生,时间都会继续走,人都要继续过。

我的火车也快到站了。关掉视频的时候,发现自己一路上几乎没怎么看窗外的风景。小津的电影就是有这种魔力,让你完全沉进去,忘记了此刻的自己在哪里。

下车的时候,我给父亲发了条消息:”晚点视频。”他很快回了个”好”。我知道他大概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手机放在茶几上,听到提示音才拿起来看。这个画面突然让我觉得温暖,也觉得心酸。

《东京物语》不是那种看完会让人热泪盈眶的电影,它的悲伤是慢慢渗透进来的,像车窗上的雾气,不知不觉就模糊了视线。小津用最克制的镜头语言,拍下了最普世的人生——我们都在奔向远方,却总是亏欠着身后的人。

这趟火车旅行和这次重看,都让我想起一句话:人生就是一趟列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而我们能做的,只是珍惜每一段同行的时光。窗外的城市越来越近,我收起手机,准备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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