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站牌一个个跳过,我突然想起包里还有平板。距离下车还有四十分钟,刚好够我再看一遍小津安二郎的《东京物语》。这部1953年的老电影,我已经看过两次,但这次在火车上,心境完全不同。也许是因为这趟旅行本身就没什么目的,只是想离开熟悉的城市几天,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走走。
列车摇晃的节奏和电影里缓慢的镜头意外地契合。我戴上耳机,看着黑白画面里的老夫妇从尾道出发去东京看望子女,突然意识到——我现在也是个在路上的人,只是方向相反,我在逃离,他们在奔赴。
那些被礼貌拒绝的期待
《东京物语》讲的是一对老年夫妇周吉和富子,从濑户内海的小镇坐火车去东京看望已经成家立业的儿女们。他们满怀期待,却发现孩子们都太忙了——医生儿子要看病人,开美容院的女儿要照顾生意,只有去世儿子的遗孀纪子,还愿意陪他们在东京转转。
小津用最克制的镜头记录下那些尴尬的瞬间:老人坐在客厅里,孩子们匆匆吃完饭就各忙各的;为了腾出时间,子女们凑钱把父母送去热海泡温泉,结果老人在热闹的度假村反而睡不着觉;回到东京后,他们被安排住在女儿家,却听到女儿抱怨”真是麻烦”。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一个年轻人正挥手送别。我想起电影里老母亲说的那句话:”孩子长大了,就会离开父母,这是没办法的事。”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
纪子的善良为什么让人难受
整部电影里,只有儿媳妇纪子对老人真心好。她丈夫已经在战争中去世八年,按理说她早就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但她还是把公婆当亲人。她请假陪老人游览东京,在狭小的公寓里热情招待他们,最后还在老母亲去世后守夜到天亮。
以前看的时候,我觉得纪子是个圣人般的角色。但这次在火车上重看,我突然觉得她的善良里也藏着某种孤独。她对公婆那么好,是不是因为她也在抓住某种联系?丈夫去世后,她一个人在东京生活,公婆的到来也许让她暂时不那么孤单。
老父亲周吉临走前对她说:”你太善良了,你应该为自己想想,重新嫁人吧。”纪子笑着摇头,但那个笑容让人看着难受。火车窗外开始下雨,玻璃上的水珠模糊了远处的山,我突然想起自己这趟旅行,不也是因为在城市里待得太久,想找个人说说话却发现没人真的有空。
我们都在假装不失望
电影最动人的地方,是它从不指责任何人。那些忙碌的子女不是坏人,他们只是真的很忙,真的有自己的生活要过。老人也不怨恨,他们理解孩子们的处境,甚至在回程的火车上还安慰自己:”我们的孩子已经比很多人好了。”

小津的镜头总是固定在齐腰的高度,不动声色地看着角色们的日常对话。没有配乐煽情,没有特写镜头强调情绪,但那种淡淡的疏离感比任何戏剧冲突都更扎心。就像我们生活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失望——不是谁做错了什么,只是大家都各自忙着,慢慢地就疏远了。
我盯着屏幕里老母亲在东京街头看着人来人往的背影,想起自己上次回家,妈妈问我能待几天,我说”就两天,公司还有事”,她说”好好好,不耽误你工作”。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那个”好好好”说得太快了。
旅途本身就是答案
火车快到站了,电影也接近尾声。老母亲在回程途中突然病倒,最后在老家平静地离开了。子女们匆匆赶回来,葬礼结束后又匆匆离开。只有纪子留到最后,老父亲把妻子的手表送给她,说”你留着做纪念吧”。
最后一个镜头,老父亲一个人坐在家里,邻居说”又剩你一个人了”,他点点头说”是啊”。窗外的海平线一如既往,生活还要继续。我关掉平板,窗外的雨停了,陌生的城市已经近在眼前。
这趟旅行我没有什么具体计划,也许就在街上随便走走,找家小店吃饭,晚上住在便宜的旅馆里。我突然明白,我不是在逃离什么,也不是要寻找什么答案。只是有时候,人需要把自己放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像电影里那对老夫妇一样,坐很久的火车,看沿途的风景,体会那种”在路上”的感觉。
重看《东京物语》让我想通了一件事:孤独不是问题,假装不孤独才是。小津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生活就是这样,有遗憾,有错过,但也有纪子那样的温柔时刻。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进,偶尔相遇,然后继续各自的旅程。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起,我收拾好东西,准备下车走进这座陌生的城市。手机里收到家人的消息问”到了吗”,我回复”刚到”,然后关掉屏幕,走进雨后清新的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