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重看《列车上的陌生人》,窗外风景比剧情更动人

昨天下午,我坐在开往杭州的绿皮火车上,手机屏幕里放着《列车上的陌生人》(Strangers on a Train, 1951,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这不是第一次看这部电影,但却是第一次在真正的火车上看它。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轨道的规律撞击声,窗外是连绵的江南水田和零散的村庄。我突然意识到,希区柯克当年设计的那个关于交换谋杀的故事,其实远不如火车本身更迷人——那种流动的、暂时的、与陌生人擦肩而过的状态,才是真正让人不安又着迷的东西。

电影里的火车,和我坐着的这一趟

希区柯克的这部作品讲的是网球明星盖伊在火车上遇见富家子布鲁诺,后者提出一个”完美犯罪”计划:两人互相交换谋杀对象,这样警方永远找不到作案动机。盖伊以为这只是玩笑,但布鲁诺却当了真。整个故事从火车车厢里的偶遇开始,以游乐场的旋转木马惨案结束,中间穿插着网球比赛、社交晚宴、阴暗的下水道——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始终是开场那十分钟:两双脚在月台交错,在车厢里意外碰撞,然后两个陌生人开始交谈。

坐在这趟慢车上,我也观察着周围的乘客。对面是个抱着电脑工作的年轻人,耳机线垂在胸前;过道那边有位阿姨在剥橘子,果皮的香气飘过来;还有个小孩趴在窗边数电线杆。我们都是彼此的陌生人,共享着这三个小时的移动空间,却不会有任何交集。这种状态很微妙——既孤独又安全,既隔绝又共处。

希区柯克真正拍的,是那种暂时性的亲密

重看这部电影,我发现布鲁诺其实是个极度孤独的人。他住在豪宅里,有显赫的父亲,却没有真正的朋友。所以当他在火车上遇见盖伊时,那种渴望建立连接的眼神是真实的——尽管这份渴望后来扭曲成了病态的纠缠。火车车厢创造了一种幻觉:在这个密闭的、移动的空间里,人们似乎可以卸下社会身份,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表现出平时不会展现的自我。

我想起去年秋天,也是在火车上,邻座的女生突然跟我聊起她刚结束的一段感情。我们谁也不认识谁,她讲了一个多小时,我就静静听着。下车前她说了句”谢谢”,然后消失在人群里。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但那次谈话的真实感,比很多熟人之间的寒暄都要浓烈。

电影里的盖伊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他以为火车上的对话只是场景式的、可以遗忘的。但布鲁诺把这种暂时性的亲密当真了,并且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想要延续它。希区柯克用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陌生人之间的界限,其实比我们想象的更脆弱。

窗外的风景,比悬疑更让人出神

说实话,这次重看我经常走神。不是因为电影不好,而是窗外的风景太吸引人了。冬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车厢,田野上覆着薄霜,远处的山影模糊成水墨画。我暂停了好几次电影,就为了看一座突然出现的小桥,或者一片在风中摇晃的芦苇荡。

这让我想起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写过的一句话:”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喜欢失望罢了。”火车旅行的本质,也许就是一种主动选择的孤独——你暂时脱离了日常的人际网络,把自己放进一个移动的胶囊里,既不用应对谁,也不用解释什么。这种状态很奢侈。

电影里有个场景:布鲁诺站在盖伊家门外的黑暗里,透过窗户看着里面温暖的灯光和笑谈的人群。那个镜头突然让我觉得心疼——不是为他的疯狂,而是为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体验过这种时刻:站在某个地方,看着别人的生活在继续,而你只是个旁观者。

异乡的火车,让人更接近自己

火车上重看《列车上的陌生人》,窗外风景比剧情更动人
火车上重看《列车上的陌生人》,窗外风景比剧情更动人

这趟去杭州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换个地方待几天。订票的时候特意选了慢车,因为不想那么快到达。高铁太快了,快到你还没来得及进入”在路上”的状态就已经抵达了。而绿皮火车不一样,它晃晃悠悠的节奏给你足够的时间去发呆、去回忆、去看一部老电影。

在陌生的城市里,人会变得更敏感。你注意到路边咖啡馆的名字、街角卖花的老人、公交车上的报站声。这些细节在自己生活的城市里都被自动过滤了,但在异乡,它们突然都变得有意义。就像电影里的细节:布鲁诺手上那枚刻着字母的打火机、盖伊的网球鞋、游乐场旋转木马上扭曲的脸——在重看时,这些东西比情节本身更能打动我。

我存了几张窗外的照片:一座废弃的砖窑、一条结冰的小河、一片冬日的菜地。它们在我的相册里看起来很普通,但我知道拍摄它们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平静。也许旅行的意义不在于到达哪里,而在于这个过程本身——在移动中,你暂时不属于任何地方,因此反而更接近自己。

看完电影,火车还在继续

电影结束的时候,火车刚好经过一片湖。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几只水鸟掠过。我摘下耳机,听见车厢里的各种声音:小孩的笑声、塑料袋的窸窣声、列车员推着小车走过的轮子声。这些声音突然让我觉得很安心——不是因为热闹,而是因为它们提醒我,生活就是这样继续的,平淡、具体、充满各种细碎的瞬间。

希区柯克的电影总是关于失控——完美的计划如何崩坏、正常的生活如何被意外打破。但火车窗外的风景告诉我另一件事:世界一直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展开。无论你在经历什么情绪、面对什么困境,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田野还是会按照季节更替,火车还是会准时到站。

快到杭州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窗变成了一面镜子,映出我自己的脸和身后昏黄的灯光。我想起布鲁诺最后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想杀掉的人,不是吗?”这句台词在1951年也许是个惊人的揭示,但现在想想,它不过是在说:每个人心里都有阴暗面,都有不愿示人的欲望。承认这一点,也许才能真正地活着。

火车进站,我收起手机,跟着人群下车。站台上有人在等待、有人在告别、有人匆匆赶路。我走进这座陌生的城市,身上还带着三小时火车旅途的恍惚感。《列车上的陌生人》留在了手机里,但那些窗外的风景、车厢里的气味、以及那种流动的孤独感,都被我带了下来。

也许下次旅行,我该试着不看电影,就单纯地看窗外。或者,就这样带着一部老电影上路,让希区柯克的悬疑和现实的风景交织在一起,也挺好。毕竟,旅行本来就是一场与自己的对话,而火车,不过是提供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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