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失眠,随手翻到是枝裕和的《海街日记》(2015),点开时已经凌晨一点。这部电影我三年前看过一次,那时候只觉得镜头很美、节奏很慢,看到一半就睡着了。但昨天夜里,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一口气看完,还在结尾哭得稀里哗啦。
可能是因为前两天刚回了趟老家,在父母家吃饭时,餐桌上除了筷子碰碗的声音,几乎什么都没有。我妈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我爸低头扒饭,连眼神都没给一个。那种沉默让我不舒服,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直到看完这部电影,我才明白,有些话题在我们家,从来就没被真正谈论过。
四姐妹和那个不在场的父亲
《海街日记》讲的是镰仓四姐妹的故事。大姐香田幸、二姐佳乃、三姐千佳,还有同父异母的小妹浅野铃。父亲在她们小时候离开了这个家,跟另一个女人组建了新家庭,多年后去世,留下了十四岁的铃。三个姐姐去参加父亲的葬礼,把铃接回了镰仓那座老房子。
电影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就是四个女孩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去海边。她们聊天、做菜、上班、谈恋爱,偶尔吵架,更多时候是安静地陪伴。铃慢慢融入这个家,学会做父亲生前最爱的梅酒,在厨房里和姐姐们一起腌制青梅。
看到这些场景时,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妈教我包饺子。那时候她还年轻,会一边擀皮一边跟我讲她小时候的事。现在她不太说话了,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薄薄的,却怎么都捅不破。
餐桌是最诚实的地方
是枝裕和特别喜欢拍吃饭的场景。《海街日记》里有好多次四姐妹围坐在一起吃饭的镜头:炸竹荚鱼、味噌汤、梅子饭团、吐司配果酱。她们边吃边聊,有时候聊工作、聊恋爱,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咀嚼。
那些画面让我特别难受。因为我家的餐桌,早就不是聊天的地方了。我爸习惯了看手机,我妈总是催我多吃点,而我只想快点吃完离开。我们坐在一起,却像三个陌生人。
电影里有一场戏,铃问大姐:”为什么爸爸要离开?”大姐沉默了很久,说:”我也不知道。”她没有去责怪父亲,也没有美化什么,只是承认,有些事情,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那一刻我突然释怀了一点。我一直在等我爸开口解释他为什么总是那么沉默,为什么从来不夸我,为什么我们之间总有距离。但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或者他根本不觉得需要解释。
青梅和那些来不及说的话
电影里最打动我的,是铃学做父亲生前酿的梅酒。她在继母那里拿到了父亲留下的笔记本,上面写着详细的配方和步骤。铃跟着姐姐们一起采青梅、洗净、晾干、浸泡,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父亲已经不在了,但他留下的味道还在。铃通过做梅酒,慢慢理解了父亲这个人。她不需要原谅他,也不需要怨恨他,只是接受他曾经存在过,也曾经在某些时刻,用自己的方式爱过她。
我想起我爸也有一道拿手菜,红烧肉。小时候他周末会做给我吃,那时候我总嫌他做得太油腻。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工作,他就很少做了。前两天回家,我妈说你爸想给你做红烧肉,我随口说了句”算了吧,太油了”。
现在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跟他说过,其实我挺想念那个味道的。
二刷之后才看懂的和解
三年前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我不理解为什么铃要接受这三个姐姐,她们的父亲抛弃了她们,她是”第三者”的女儿,她们凭什么对她那么好?
但这次重看,我发现电影根本不是在讲原谅或者和解,而是在讲接受。接受父母不完美,接受家庭有缺口,接受有些伤害无法修复,但生活还要继续。四姐妹选择住在一起,不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她们需要彼此。
结尾处,铃说:”我想一直住在这里。”大姐笑着说:”那就一直住下去吧。”镜头拉远,四个人站在海边,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又退去。
我看到那个画面时,眼泪就下来了。因为我知道,我可能永远无法跟我爸真正敞开心扉地聊一次,我们之间的沉默可能会持续到他老去。但也许,我可以接受这件事。接受他就是这样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接受他用做一碗红烧肉来表达关心,接受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不完美,但也不至于破碎。
深夜厨房的和解
看完电影已经快三点了,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突然很想给我爸发条消息。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句:”下次回家,你做红烧肉吧,我想吃了。”
发送之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秒回了一个”好”字。
就这样。没有更多了。但好像也够了。
《海街日记》(2015,是枝裕和)让我明白,有些关系的修复,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对话,不需要声泪俱下的拥抱,只需要一碗梅酒、一碟炸鱼、一句”下次你做给我吃”。家人之间最深的和解,往往发生在最日常的时刻:厨房的灯光下,餐桌的沉默里,那些我们以为微不足道、却构成生活全部质地的瞬间。
也许明天醒来,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爸好好说话。但至少现在,我不再那么害怕那些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