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所有社交软件的那个晚上,我随手点开了《春光乍泄》。窗外是三月的细雨,屋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这部电影我已经看过两次,第一次是大学时代,第二次是刚失恋的那年夏天。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次观看都像是在不同的人生节点按下暂停键,让我重新审视那些关于爱、关于离开、关于无法回头的命题。
这一次,我突然懂了何宝荣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说的那句”不如我们从头来过”背后藏着的绝望。
一场没有终点的逃亡
《春光乍泄》(1997,王家卫)讲的是两个香港男人逃到地球另一端的故事。黎耀辉和何宝荣从香港飞到阿根廷,想去看传说中的伊瓜苏瀑布,想要”从头来过”。但他们的关系像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探戈舞步,激烈、缠绵,却总在同一个圆圈里打转。何宝荣一次次出走又回来,黎耀辉一次次说”不如我们从头来过”,直到某一天,黎耀辉终于说了”不”。
王家卫用手持摄影机拍下昏暗酒吧里的烟雾、狭窄出租屋里的争吵、探戈舞厅外的街灯。那些晃动的镜头让人晕眩,就像爱情本身——你以为抓住了什么,但手心里始终是空的。影片大部分时间是黑白画面,只有在瀑布出现时才爆发出饱满的色彩。这个设计太残忍了,它在提醒我们:有些美好注定只能存在于想象中。
那些说不出口的道别
最触动我的是黎耀辉站在世界尽头灯塔旁的那场戏。他对着灯塔倾诉了所有想对何宝荣说却从未说出口的话。风声太大,我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那个背影已经说明一切——有些话,只能对着虚空讲。
我想起去年秋天,我也站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地铁站,看着手机通讯录里某个名字,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好吗”太轻,”我想你”太重,”我们还能做朋友吗”又太假。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这样看着那个人的头像从常用联系人滑到通讯录深处,直到需要搜索才能找到。
电影里还有一个角色叫张宛,他在餐馆帮忙,喜欢用录音机记录各地的声音。他对黎耀辉说,他想把这些声音带回台北给他喜欢的人听。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人已经听不见了。这个细节让我在深夜的房间里红了眼眶——我们总以为时间还很多,总以为还有机会好好说再见,但生活不会给你预告。
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开自己
何宝荣和黎耀辉逃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以为换个地方就能换个人生。但王家卫用镜头告诉我们:你逃不开的从来不是地点,而是你自己。何宝荣在异国他乡依然会出去鬼混,黎耀辉依然会心软接纳,他们的问题不在香港,也不在阿根廷,在于两个人根本就不合适却不愿承认。
这让我想起一个朋友,去年辞职去云南”疗伤”,发了一堆苍山洱海的照片,配文都是”重新开始”。三个月后她回来了,说风景很美,但问题还在。她终于明白,那些内心的创伤不会因为换了个地方就自动愈合,你得真正面对它、处理它,而不是用风景当创可贴。

电影里有个意象反复出现:那盏不停旋转的吊灯。它在昏暗的房间里转啊转,投下变幻的光影,就像我们的感情——你以为在前进,其实只是在原地打转。直到黎耀辉说出”不如我们不要再在一起了”,那盏灯才终于停下。
三刷之后的新发现
这次重看,我突然注意到一个以前忽略的细节:黎耀辉在餐馆工作时,总是认真地切菜、洗碗、打扫,而何宝荣即使在工作时也心不在焉。这个对比太精准了——有的人在异乡努力生活,有的人只是在逃避。黎耀辉想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建立新生活,何宝荣只想在这里继续玩。他们对”重新开始”的理解从一开始就不同。
还有一个发现:电影结尾,黎耀辉终于去了瀑布,但他是一个人去的。镜头从黑白切换到彩色,那壮丽的水流倾泻而下,阳光穿过水雾折射出彩虹。以前我觉得这是悲伤的结局,现在却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有些风景,注定要一个人看才完整。和错的人一起,再美的风景也是负担。
那些我们终究要学会的告别
电影看完,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我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想起这些年经历过的那些”不如我们从头来过”。有些关系像何宝荣和黎耀辉,明明知道不合适,却总想着再试一次、再给一次机会。我们害怕告别,所以用”从头来过”来延缓结束的时刻,以为换个方式就能改变结局。
但长大的标志之一,大概就是学会体面地说再见。不是所有的告别都需要一个仪式,不是所有的结束都要讲清楚。有时候,最好的道别就是转身离开,像黎耀辉最后去了台北,何宝荣回了香港,没有撕破脸,没有狗血桥段,就这样各自回到原来的轨道。
深夜独处时,我们总会想起一些人、一些事。《春光乍泄》给了我一种奇怪的安慰——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没能实现的约定,那些走到一半就散了的关系,它们都真实存在过,也都真实结束了。就像电影最后,张宛把录音机贴在瀑布边,录下了黎耀辉想说却说不出的那些话。有些话不必说出口,风会记得,瀑布会记得,我们自己也会记得。
关掉电脑,我给通讯录深处那个名字发了条消息,不是”你好吗”,也不是”我想你”,只是简单的”晚安”。有些道别需要十年,有些只需要一个深夜。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台灯还亮着,而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