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我在旧书柜里翻出一张碟片。封面泛黄,塑料壳上沾着灰,碟面反光处映出我的脸——有点疲惫,有点恍惚。《八月照相馆》(1998,许秦豪),我甚至记不清上次看是哪一年了。放进播放器的时候,楼下传来最后一班地铁经过的轰鸣声。
这个选择有点巧合。下午路过老街区,看见一家照相馆正在清仓,橱窗里贴着”结业大甩卖”的红纸。我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看见里面堆满了相框和旧海报,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玩手机。那一瞬间我想起了这部电影,想起影片里那间安静得像要睡着的照相馆。
一个将死之人的平静日常
电影讲的是一个叫郑元的年轻人,他接手了父亲留下的照相馆,然后在某个平凡的体检中得知自己时日无多。但导演许秦豪没有给我们任何煽情的哭喊,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郑元只是继续坐在那间小小的照相馆里,帮客人拍证件照,冲洗底片,偶尔和常来的小学老师德琳聊几句天。
整部电影的节奏慢得像夏天午后的风扇,一圈一圈地转,带不走多少热气,却让人逐渐沉入某种恍惚的状态。我记得有个镜头:郑元站在暗房里,红色的安全灯照着他的侧脸,相纸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出影像。那个过程大概只有几十秒,但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时间本身的模样。
德琳是个温柔到几乎透明的女人。她来照相馆拍照,把洗好的照片一张张贴在日记本里,偶尔会问郑元一些琐碎的问题。两个人之间的情感克制得让人心疼,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得见轮廓,却始终没办法真正触碰。我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喜欢一个人,却只敢在日常的缝隙里藏一点点心意,连表白都觉得过于张扬。
那些让我按下暂停的瞬间
看到一半的时候,我按了暂停,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冰箱前,我突然想起十年前,我家楼下也有一家照相馆。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总穿着白衬衫,柜台上永远摆着一台老式放大机。那时候数码相机还没完全普及,我偶尔会拿胶卷去冲洗,每次取照片都要等三四天。
我记得有一次我去拿毕业照,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照片递给我,说:”你们这届拍得不错,青春啊。”我当时没说什么,付了钱就走了。后来那家店在我大学期间倒闭了,橱窗被封上木板,再后来变成了一家奶茶店。我现在才意识到,那些照相馆的消失,其实也带走了一种时间的质感——等待的耐心、冲洗时的期待、拿到照片那一刻的小确幸。
电影里有个细节让我特别动容。郑元在去世前,把所有客人落下的照片整理好,一张张装进信封,写上名字和地址。他知道自己来不及等这些人回来取照片了,所以提前做好了安排。那些被遗忘在抽屉里的影像,承载着别人生命中的某个瞬间,而他用最后的时间把它们送回主人手中。
关于告别这件小事

《八月照相馆》最厉害的地方,是它把”死亡”拍得如此生活化。没有悲壮的配乐,没有刻意的仪式感,就是一个人在有限的时间里,继续做着日常的事情——拍照、洗照片、和喜欢的人说说话。德琳后来知道了真相,在照相馆外面哭得撕心裂肺,但郑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某种安静的接受。
我想起前段时间一个朋友突然联系我,说她母亲查出了癌症晚期。我们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只能说:”那就多陪陪她吧。”挂掉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全是这部电影的画面。原来告别真的不需要多轰烈,能好好地陪在身边,已经是最大的温柔了。
电影的最后,德琳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郑元为她拍的那些照片,每一张都洗了好几遍,像是要把她的样子深深刻进记忆里。她把照片抱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看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想给很久没联系的一个人发消息,想说”我想你了”,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重看之后的新感受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看《八月照相馆》了。第一次是大学时代,觉得这片子太闷,节奏慢得让人昏昏欲睡。第二次是几年前失恋后的某个晚上,突然就懂了郑元和德琳之间那种欲言又止的情感。而这一次,我看到的更多是关于时间的残忍和温柔——它带走了一切,也留下了一切。
许秦豪用大量的固定镜头和长镜头,让时间在画面里真实地流动。你会看见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你会看见郑元坐在椅子上发呆,背景里的钟表一秒一秒地走。这些”无事发生”的时刻,恰恰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我们总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某一天突然发现,原来时间早就在暗处做好了标记。
现在回想起来,那家楼下的照相馆、那个戴眼镜的老板、那些要等三四天才能拿到的照片,都变成了我记忆里泛黄的影像。而《八月照相馆》就像一台老式相机,帮我把这些快要模糊的画面重新定格。或许这就是某些电影存在的意义——它们不急着给你答案,只是静静地陪你坐一会儿,让你想起一些差点被遗忘的人和事。
夜已经很深了,关掉播放器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张碟片。封面上的郑元站在照相馆门口,阳光落在他肩上,表情平静得像个旁观者。我把碟片放回书柜,这次没有落灰的位置,而是放在最容易拿到的那一格。下次想起某个人、某段时光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还会再看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