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和阿伟约在城西那家老影院，他说想看点不一样的，我翻了翻排片表，选了《燃烧》（2018，李沧东）。其实我自己也没看过，只是隐约记得有人说过”看完会很不舒服”。散场时灯亮起来，我们俩谁都没先开口，就那么从三楼慢慢走下来，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走到街上，还是没说话。后来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才突然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出来。”我点点头，也没接话。那种沉默不尊尬，反而像是某种默契——我们都被电影击中了，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语言。
那把没有燃烧的火
电影讲的是一个送快递的年轻人钟秀，重逢了儿时邻居惠美，后来惠美又带回一个富二代男友Ben。Ben喜欢烧废弃的塑料大棚，说那是他的”爱好”。惠美某天突然失踪了，钟秀开始怀疑Ben，整个故事就在这种若有若无的悬疑里，慢慢燃烧，又慢慢熄灭。
李沧东的镜头很克制，没有激烈的配乐，没有刻意的悬念设计，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人物发呆、抽烟、沉默。但就是这种安静，让人越看越不安。你不知道Ben到底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惠美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只是离开了。电影不给答案，只给你一团雾，让你自己在里面慌张。
阿伟后来说，他最难受的不是惠美失踪，而是钟秀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他说：”你看他多努力想理解那个世界，但Ben那种人，永远不会让你真的靠近。”
那些让人透不过气的片段
有几个画面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一个是惠美在钟秀家里跳舞。她脱掉上衣，对着夕阳，像是要把自己燃烧掉一样。那段没有台词，只有配乐和她的身体，钟秀站在旁边看，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渴望。我当时心想，这就是年轻人面对爱情时最真实的样子——你以为你懂她，但其实你什么都不懂，你只是被她吸引，然后手足无措。
还有一个是Ben讲他烧大棚的那段。他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越是轻松，越让人发毛。因为你不知道他到底在暗示什么，是真的只烧大棚，还是在暗示别的。李沧东就是有这种本事，让你在日常对话里感受到恐惧。
阿伟说他看到Ben那张脸就想起以前公司里某个同事，”那种人永远云淡风轻，但你知道他手里握着你没有的东西，而且他知道你知道。”
关于阶级、关于无力感
如果要说《燃烧》到底在讲什么，我觉得是阶级差距带来的那种深深的无力感。钟秀住在城乡结合部，每天送快递，努力写小说但写不出来；Ben住在江南的高级公寓，开保时捷，去非洲旅游，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活得很好。惠美夹在中间，像一个悬浮的存在，最后消失了，也像是被这个世界吞噬了。
电影里有个细节我印象很深：钟秀去Ben家，Ben随口说”这附近没有塑料大棚啊”，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太冷了，像是在说”你永远找不到证据，因为我们不在一个世界。”
我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年，去应聘一家公司，面试官是个年轻的主管，穿得很随意，说话也很温和，但就是有种距离感。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老板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我不是说他有什么问题，只是那种”起点不同”的感觉，真的很难忽视。就像钟秀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Ben的起跑线。
散场后的沉默，是因为太懂了
我和阿伟走到地铁站附近时，他突然停下来点了根烟。我不抽烟，就站在旁边等他。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钟秀最后到底有没有杀Ben？”我说我也不知道，李沧东没拍清楚。他又说：”但你希望他杀了吗？”
我想了很久，说：”我希望，但我也知道，就算杀了也没用。”
阿伟没再说话，只是用力吸了口烟，然后掐灭了。
我觉得这就是《燃烧》最厉害的地方。它不给你宣泄的出口，不让你痛快地恨一个人，也不让你相信正义一定会来。它只是把那种”无能为力”摊开来给你看，让你在散场后的沉默里，慢慢消化那些说不出口的憋屈和愤怒。
我们那天晚上都没怎么说话，但我知道我们都在想同样的事。有时候朋友之间最好的交流，不是说了什么，而是一起沉默，一起感受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就像电影里那些燃烧的大棚，你看不见火焰，但你知道它一直在烧。
看完《燃烧》后的这几天，我偶尔会想起钟秀最后的眼神，也会想起那天晚上和阿伟一起走过的那条街。有些电影是用来消遣的，有些是用来陪伴的，而《燃烧》是那种会在你心里留下疤痕的——不痛，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提醒你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