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后,我和朋友沉默了很久——关于《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昨天晚上和朋友阿诚约好看电影,他在微信上发了句”最近想看点不一样的”。我翻了翻最近的片单,突然想起去年就收藏但一直没敢点开的《困在时间里的父亲》(The Father, 2020, 导演弗洛里安·泽勒)。说不敢点开,是因为听说过太多人看完情绪崩溃的故事,而那段时间我自己状态也不太好。但那天不知怎么,觉得可以了,就和阿诚说:要不看这个?

他说好啊。我们约在我家附近那个小影院,晚上九点半的场次,观众不到十个人。电影开始前,阿诚买了爆米花,我们随口聊着最近的琐事。灯暗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有点紧张,像是预感到什么即将发生。

一部让人迷失的电影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讲的是一个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安东尼,和他女儿安妮之间的故事。但这部电影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完全从安东尼的视角展开——我们看到的公寓布局在变化,女儿的面孔在替换,护工的身份在模糊,时间线彻底错乱。开始我以为是剪辑的问题,后来才意识到,这就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眼中的世界。

安东尼·霍普金斯的表演让人心碎。他演出了那种介于清醒与混乱之间的状态——上一秒还在坚持自己没有病,下一秒就忘记了女儿刚说过的话。他会突然问:”你是谁?”问的对象是和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女儿。他会固执地寻找自己的手表,坚称有人偷走了它,然后在抽屉里翻出好几块一模一样的表。

看到中段的时候,我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安东尼记忆的投射。那个公寓到底有几个房间?安妮的丈夫到底是谁?那个叫劳拉的护工真的存在吗?电影把观众也困在了那个迷宫里。

那些无法承接的瞬间

最触动我的是电影里那些无法承接的对话。安妮试图告诉父亲,她要搬去巴黎了,想让父亲住进养老院。她说了好几次,每次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但安东尼总是岔开话题,或者干脆忘记了刚才的对话。

有一场戏,安妮哭着说:”我再也无法承受了。”她不是在抱怨,而是一种接近极限的疲惫。我突然想起我妈照顾外婆最后那几年的样子。外婆那时候已经认不出我们了,但会固执地要回”老家”,那个其实早就拆迁的村子。我妈每次都耐心地哄她,说改天就回去,然后转过身红了眼眶。

电影里还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安东尼问女儿,”你妹妹呢?”而观众其实早就知道,他的另一个女儿已经去世多年了。安妮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父亲。那种沉默比任何台词都重。它包含了太多东西——悲伤、无奈、对父亲的保护、对自己的折磨。

困住的不只是父亲

电影的英文名叫”The Father”,但我觉得困在时间里的不只是这个父亲,还有他的女儿,还有所有试图抓住记忆的人。安妮被困在了照顾父亲的责任里,被困在了爱与倦怠的矛盾里。而我们这些观众,则被困在了对衰老和遗忘的恐惧里。

散场后,我和朋友沉默了很久——关于《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散场后,我和朋友沉默了很久——关于《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有一幕是安东尼突然清醒了,他看着安妮说:”我感觉好像所有的树叶都从树枝上掉下来了。”那一刻他是清楚的,他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一切——记忆、尊严、对生活的掌控感。而这种清醒反而更残忍,因为他知道这种清醒只是暂时的。

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阿诚,他眼睛也有点红。我们都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他外公去年走了,最后那段时间也是这样,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会把阿诚当成他年轻时的朋友,拉着他讲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往事。

我们都害怕被时间困住

电影结束的时候,安东尼坐在养老院的床上,像个孩子一样哭着说:”我想找我妈妈。”这个87岁的老人,最后退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他不记得自己的女儿,不记得自己的人生,只记得最原始的需要——他需要妈妈。

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和阿诚都没有立刻起身。我们坐在那里,看着字幕一行行滚过。周围的人陆续离开,影厅里越来越空。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还有清洁阿姨在通道里等着。

走出影院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我们撑着伞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阿诚才开口:”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可能会吧。”他点点头,又沉默了。

那种沉默里有很多东西——对衰老的恐惧,对遗忘的不甘,对亲人的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我们都知道,时间会带走一切,包括我们自己。而最可怕的不是被带走,而是在被带走的过程中,连自己都不知道。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最近好吗?”她很快回复:”挺好的,你呢?”我打了很多字,最后都删掉了,只回了句:”我也挺好。”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说,但看完这部电影之后,我突然很想多陪陪家人,趁着大家都还记得彼此的时候。

这部电影没有给答案,它只是让你看见,看见那些我们平时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散场后那段很长的沉默,可能是今年看过的所有电影里,最真实的观影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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