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夜重看《步履不停》，突然就懂了父母那句”下次再来”

昨晚下班路上，雨一直下。撑着伞从地铁口走到家那段路，湿气黏在皮肤上，鞋袜都湿透了，路灯把积水照得发黄。走着走着就开始走神，想起下午跟妈通电话时她说的那句”有空回来吃饭”，我随口答应”好啊，下次”，然后就挂了电话继续开会。

到家脱掉湿衣服，不知怎么就点开了《步履不停》（2008，是枝裕和）。这部电影我其实看过，三年前一个人住的时候看的，当时只觉得平淡，像白开水。但这次重看，可能是因为雨夜，可能是因为刚才那通电话，每一帧都像在戳我。

一部关于”来不及”的电影

电影讲的是很简单的故事。横山良多带着妻子由香里和继子淳史，回到老家参加哥哥纯平的忌日。这个家庭表面和气，底下都是没说出口的话。父亲恭平是退休医生，对良多没继承衣钵耿耿于怀；母亲敏子总是念叨着大儿子的好，让活着的小儿子像个替补；良多则在父母面前努力表现得体面，却隐瞒了自己失业的事实。

一天的时间里，他们一起准备饭菜、闲聊往事、吃饭喝茶、去海边散步。没有戏剧冲突，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就是普通家庭聚会该有的样子——客客气气，又处处疏离。临走时母亲说”下次早点来”，良多说”好”，然后又是一年过去。电影结尾字幕告诉你，父亲在那之后半年去世了，而良多始终没能再回去。

这就是是枝裕和最擅长的手法，用最日常的场景包裹最锋利的刀子。你以为自己在看别人家的故事，看着看着就发现，那把刀正插在自己心上。

最触动我的是母亲做玉米天妇罗那场戏。她一边炸一边絮叨：”良多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都要我做。”镜头给到良多的脸，他笑着说”是啊”，但眼神有点闪躲。因为他早就不爱吃了，只是没告诉过母亲。

我突然想起自己家。妈妈总记得我小学时爱吃红烧排骨，每次回家都会做。但其实我高中之后就不太喜欢那种重口味了，只是每次都装作很爱吃的样子，夹好几块，说”妈你手艺还是这么好”。她听了就特别开心，下次还会做。

我们为什么要装？大概是因为，拆穿这个谎言，就等于承认我们已经变成了父母不认识的人。承认那些年的距离，承认彼此的陌生，承认很多东西已经回不去了。所以宁愿继续演下去，让她以为我还是那个爱吃排骨的小孩，让自己以为这个家还像从前一样。

电影里还有个细节。母亲坚持每年忌日都要请当年被纯平救起的那个胖子来家里，表面上是感恩，实际上是种近乎残忍的仪式——让那个人年年来负罪，提醒所有人纯平的死。父亲看不惯但不阻止，良多别扭但配合演出。一家人就这样，用各自的方式消化着失去，谁也不肯先放下。

片名取自日本歌谣”步履不停/如同旋转的风车”，意思是人生永远在前进，不会为你停留。电影里反复出现的意象也是这个——夏天的蝴蝶、转动的电风扇、一茬茬长大又离家的孩子、逐渐老去的父母。

良多在海边问继子淳史：”你会记得今天吗？”孩子说不知道。其实大人又何尝记得每一次回家？那些我们以为稀松平常的相聚，那些”下次再说”的对话，那些没有好好拥抱就挥手的告别，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次。只是当时我们都不知道。

我想起去年春节，爸在门口送我，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我边走边挥手说”知道了知道了”，急着赶火车，头也没回。后来某天突然刷到一条微博说”父母送你出门的背影，你见过几次”，我愣了很久，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他站在那的样子。

电影不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它只是冷静地呈现：这就是生活。我们都在用自己的节奏往前走，以为时间还很多，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总有机会好好说话。然后某一天，机会就没了。

看完电影已经快十二点，雨还在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想给妈发个消息，又不知道说什么。说”我想你了”太矫情，说”这周回去”又怕临时有事取消，最后还是只发了句”早点睡”。她秒回一个晚安的表情包，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

是枝裕和的电影总是这样，不煽情不说教，但看完之后会有种钝钝的痛。像今晚这场雨，不是暴雨倾盆那种剧烈，而是持续的、温吞的、渗进骨头里的湿冷。你说不清具体哪里疼，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心口。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状态吧。我们在城市的雨夜独自撑伞，穿过一个个发光的便利店和没有温度的路灯，想念着远方的家，却又不确定那个家是否还为我们保留着位置。我们学会了在电话里报喜不报忧，学会了说”我很好”，学会了把”我想回家”咽进肚子里。

电影最后，良多一家三口走在夕阳下，继子淳史问：”我们明年还会来吗？”良多说：”会的。”但镜头摇向天空，字幕出现，父亲在半年后去世。有些承诺，注定会落空。不是不想兑现，而是生活永远比计划走得更快。

我关掉视频，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突然很想订张周末的车票，回去吃顿饭，哪怕只是坐在客厅看电视，听妈絮叨些无聊的事，看爸翻来覆去读同一份报纸。不为了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在他们步履蹒跚之前，多走几步追上去。

《步履不停》没有给出答案，但它提醒了我一件事：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但我们可以选择，在它彻底流逝之前，好好走完这段路。下次不该再说”下次”了，因为谁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