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重看《童年往事》,才发现父亲原来一直在

昨晚翻到侯孝贤的《童年往事》,是因为书桌上摆着一张发黄的全家福。那是外婆去世前拍的最后一张,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想起这部电影。上一次看还是大学时代,那时候只觉得节奏慢、画面静,甚至有些沉闷。现在父亲也老了,我自己也开始害怕失去,再打开这部1985年的电影,整个人被钉在沙发上动不了。

那些被时间冲淡又重新浮现的片段

《童年往事》讲的是侯孝贤自己的童年记忆。一家人从大陆迁到台湾凤山,父亲身体不好,母亲操持家务,孩子们在巷子里打闹、上学、慢慢长大。电影里没有什么剧烈的冲突,就是生活本身:父亲咳嗽的声音、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孩子们偷摘邻居芭乐被追着跑、考试成绩不好被罚站。

侯孝贤用长镜头记录这一切,摄影机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像个旁观者。当年我看不懂这种”不作为”的拍法,觉得导演为什么不把镜头推近一点,为什么不用音乐渲染情绪。现在才明白,他是在还原记忆本来的样子——记忆从来不是高潮迭起的,而是那些重复的日常、模糊的光影、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最打动我的是父亲去世那场戏。没有嚎啕大哭,没有煽情的配乐,镜头只是远远地看着灵堂,看着孩子们穿着白衣服低头站着。我突然想起自己外公走的那天,我也是这样木木地站在那里,甚至没哭出来,只是觉得空荡荡的,不知道该做什么。

长大后才看懂的父亲

大学时看这部电影,我把注意力都放在”阿孝”身上——那个调皮、敏感、渴望长大的男孩。我以为这是一部关于成长的电影,关于少年如何在失去中学会坚强。

但这一次,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父亲身上。他总是坐在藤椅上,身体瘦弱,话不多。他很少管教孩子,只是偶尔咳嗽几声,或者望向窗外出神。电影里有个细节:父亲身体越来越差,却还是坚持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走几圈。那种克制的、不愿意给家人添麻烦的姿态,我现在看得清清楚楚。

我爸今年六十多了,前阵子体检查出胆囊有息肉,他没告诉我,是我妈后来打电话才说的。我问他为什么不讲,他说”小毛病,不用担心”。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全是《童年往事》里父亲的背影。

原来父亲的沉默不是冷漠,是他们那一代人处理痛苦的方式。他们不会倾诉,不会求助,只会默默承受,尽量不让子女看见自己的脆弱。长大后才明白,那些”没事”、”不用管”背后,藏着多少咬牙扛过的日夜。

时间是温柔的刽子手

侯孝贤在《童年往事》里拍出了时间的质感。不是那种戏剧化的”时光飞逝”,而是真实的、缓慢的、一点一点流失的时间。片中有很多空镜头:风吹过树梢、阳光洒在墙上、雨后的巷子湿漉漉的。这些镜头在当年让我觉得拖沓,现在却看得我心疼。

在春天重看《童年往事》,才发现父亲原来一直在
在春天重看《童年往事》,才发现父亲原来一直在

因为我们都是在这样的日常里,一点一点失去亲人的。不是某个戏剧性的时刻,而是某个午后发现父亲的头发全白了,某次通话听出母亲的声音变得苍老,某天突然意识到可以陪伴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电影里有场戏让我印象很深:母亲去世后,阿孝和祖母坐在院子里,祖母说”人老了,就是这样一个一个走”。那种平静的接受,那种对生命无常的理解,我当年觉得太残酷,现在却觉得是某种智慧。

我们终究要学会告别,学会在失去中继续生活。这不是冷漠,而是成长的代价。

重看是一场和过去的自己对话

二刷《童年往事》,最大的感受是看见了两个自己。

一个是当年那个二十出头、以为人生还很长、觉得父母永远不会老的自己。那时候我急着长大,急着离开家,急着去看更大的世界。我看不懂侯孝贤为什么要用那么慢的节奏,为什么要拍那些琐碎的日常。

另一个是现在这个开始害怕失去、懂得珍惜、会在深夜给父母打电话的自己。我终于明白,那些琐碎的日常才是生命的全部,那些静止的长镜头里藏着最深的情感。

电影的最后,阿孝站在祖母的灵前,镜头慢慢推近他的脸。他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站着,眼神里有悲伤,也有某种释然。我想起外婆的葬礼上,我也是这样站着,心里空空的,却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看完电影已经是凌晨,窗外春雨绵绵。我给爸发了条微信:”爸,周末我回家吃饭。”他很快回了个”好”。就一个字,但我知道他一定很开心。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有些爱藏在最简单的陪伴里。侯孝贤用一部《童年往事》告诉我们,珍惜眼前人,趁一切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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