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睡不着,刷手机刷到凌晨三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推荐过《曼彻斯特海边》(2016,肯尼斯·洛纳根)。那时候我看了开头二十分钟就关掉了,觉得太压抑,画面灰蒙蒙的,男主角卡西·阿弗莱克演的李像行尸走肉一样在波士顿干杂工,看着就让人透不过气。但失眠的人总是会做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我重新点开了它,这次一口气看完,看到眼睛发涩,天边泛白。
看完之后坐在黑暗里很久,突然意识到:我可能也在用忙碌逃避什么。
那些藏在日常里的伤口
电影讲的是一个关于”回不去”的故事。李原本在曼彻斯特海边有个完整的家庭,妻子兰迪,三个可爱的孩子,他是水管工,生活普通但温暖。直到那个冬夜,他酒后忘记关壁炉的挡板,一场大火烧掉了一切——三个孩子全部丧生。妻子离开了他,他也离开了那个海边小镇,躲到波士顿做最底层的杂工,把自己活成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哥哥突然去世,他不得不回到曼彻斯特海边处理后事,还要成为十六岁侄子帕特里克的监护人。整部电影就在这个被迫的”回归”中展开,李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每个转角都藏着记忆的利刃。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那些闪回镜头里的火灾场景,而是李在超市偶遇前妻兰迪的那场戏。她已经再婚,怀着孕,在街头拦住李,哭着说”对不起,我当时不该那样对你”。李只是僵硬地站着,说”没关系”,然后逃也似的离开。兰迪在他身后崩溃大哭,而他连回头都不敢。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伤口不是”原谅”就能愈合的。
逃避是人类的本能
电影里的李一直在逃。他逃离曼彻斯特海边,逃离所有熟人,逃离前妻的道歉,甚至逃离侄子的需要。帕特里克问他能不能留下来陪自己,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我没法待在这里”。
看到这里我按了暂停,去厨房倒了杯水。我想起上个月家里人让我回去参加一个聚会,我找了各种借口推掉了。其实不是真的忙,只是不想面对某些问题,某些”你现在过得怎么样”的追问,某些关于过去的话题。我们都在用各种方式逃避——加班、刷手机、搬到另一座城市、把自己塞进无穷无尽的琐事里。
李的逃避更极端。他在波士顿的公寓里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像个随时准备消失的人。他会因为陌生人的一句玩笑话突然暴怒,在酒吧里把人打到住院。他把所有情绪都冻结了,只留下暴力这个出口。
导演肯尼斯·洛纳根没有用煽情的配乐或戏剧化的台词,他只是让摄影机跟着李,记录下那些细微的躲闪、沉默、和僵硬的表情。这种克制反而让人更难受,因为太真实了。我们见过这样的人,或者,我们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有些人不会好起来,但可以继续活着
《曼彻斯特海边》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没有给出那种好莱坞式的圆满结局。李最终还是回到了波士顿,没有留在曼彻斯特海边陪伴侄子。他只是在城市边缘租了个稍微大一点的公寓,这样帕特里克周末可以来住。
电影结尾,叔侄俩在船上钓鱼。帕特里克问起小时候的事,李难得地笑了一下。镜头拉远,小船在海面上晃荡,阳光碎在波浪里。没有拥抱,没有和解宣言,只是两个失去至亲的人,在海上安静地待着。
看到这里我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认同。
我们总期待影视作品给出答案:如何走出创伤,如何原谅自己,如何重新开始。但《曼彻斯特海边》诚实地告诉你:有些伤痛不会痊愈,有些人不会”好起来”,但这不代表生活就此终结。李没有原谅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但他还是租了更大的公寓,还是在周末开车去接侄子,还是会在船上露出短暂的微笑。

这就够了。能够继续呼吸,继续承担一点责任,继续在某些时刻感受到一丝温暖——这已经是巨大的胜利。
坦诚就是最大的勇气
整部电影里最温柔的角色是侄子帕特里克。他也失去了父亲,也悲伤,但他没有逃避。他会在葬礼后的第二天约女朋友,会跟叔叔抱怨冰柜里的食物坏了,会因为要不要把妈妈请回来参加葬礼而纠结。他用这些琐碎的日常对抗着悲伤。
有场戏让我印象很深:帕特里克在冰柜前突然崩溃大哭,李站在他身后不知所措。帕特里克哭了一会儿,擦擦眼泪,说”我没事了”,然后继续收拾东西。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陪着他。
这种陪伴里没有”你要坚强”的说教,没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安慰,只是承认:是啊,这很难,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在这里。
这让我想起心理学里说的”情感在场”(emotional presence)。很多时候我们不需要解决方案,只是需要有人看见我们的痛苦,承认它的存在,不试图用积极思维或鸡汤把它抹掉。
李最终没能完全打开心扉,但他至少做到了”在场”。这对一个把自己放逐了这么多年的人来说,已经是巨大的突破。
放下执念,不是原谅,只是放过自己
天亮的时候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刷到一条关于这部电影的维基百科词条),看到它拿了2017年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和最佳男主角。评论区有人说”看完想抱抱所有人”,也有人说”看完三天走不出来”。
我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失眠的凌晨点开这部电影。可能是潜意识里知道,我需要看到一个”没有完全痊愈”的故事,需要确认:不是所有伤口都要愈合,不是所有问题都要解决,不是所有的人都要变得”更好”。
有时候,能够承认”我就是过不去”,本身就是一种诚实的勇气。能够在过不去的同时,还愿意租个大一点的公寓,还愿意周末开车去接侄子,还愿意在船上待一个下午——这就是我们普通人能做到的”救赎”。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我终于有了点睡意。闭上眼睛前想:也许该给那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发条消息,不用说什么,就说”在吗”。
《曼彻斯特海边》没有教我如何治愈创伤,但它让我明白:带着伤口继续活下去,也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我们不必等到完全痊愈才开始生活,因为生活本身,就是疗愈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