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陪妈妈做饭时,忽然想起《东京物语》

周六下午接到妈妈电话,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就挂了。这通电话前后不到十秒,却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小津安二郎的《东京物语》(1953)。那时还是大学生,在学校图书馆的小放映厅里看的,黑白画面,缓慢镜头,当时只觉得闷。可现在工作几年,和父母的对话越来越短,越来越像公事,突然就懂了那种沉默里藏着的东西。

晚上到家,妈妈正在厨房忙活。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橘黄色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回头,只说:”洗个手,马上开饭。”我应了一声,去洗手间时又想起电影里那对老夫妻,从尾道坐火车去东京看孩子们,孩子们都很忙,没时间陪他们。明明是一家人,却像住在两个世界。

一部关于”见面”却始终”错过”的电影

《东京物语》讲的是战后日本一对老年夫妇,周吉和富子,从乡下的尾道来东京探望子女。大儿子是医生,大女儿开美容院,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和生活。老两口满怀期待地来,却发现孩子们都很忙——忙着看病人,忙着接待客人,忙着各种应酬。最后是二儿媳纪子,那个丈夫已经在战争中去世的年轻寡妇,抽出时间陪他们在东京转了转。

小津用他标志性的低机位和固定镜头,拍下一个个日常场景:饭桌前的沉默、客厅里的寒暄、火车站的告别。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声嘶力竭的争吵,只有那种温吞的、礼貌的疏离。孩子们不是不爱父母,只是太忙了,或者说,习惯了把父母的需要往后排。而父母也不责怪,只是默默接受,甚至还要安慰自己:”孩子们都很好,我们很满足。”

看到这里我想起一个细节:电影里老太太富子对纪子说,”我们的孩子好像都不如你孝顺。”纪子慌忙否认,说自己只是碰巧有时间。可事实就是,血缘关系反而成了某种负担,让人觉得”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而那个没有血缘的儿媳,反而最珍惜和老人相处的每一刻。

饭桌上的那些沉默,我们都太熟悉了

晚饭时我和妈妈面对面坐着,爸爸还没下班。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妈妈夹菜给我,我说”够了够了”,她就停下筷子,低头吃自己的饭。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聊聊工作,又怕她担心;想问问她最近怎么样,又觉得这问题太空洞。最后还是她先开口:”最近还加班吗?”我说”还行”,她点点头,又是沉默。

这场景和《东京物语》里几乎一模一样。电影中有个镜头让我印象特别深: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镜头固定,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气氛不算尴尬,但也谈不上温暖,就是一种习惯性的疏离。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父母想着”别给孩子添麻烦”,孩子想着”明天还有个会议要准备”。

小津特别擅长捕捉这种日常生活里的隔阂。他不煽情,不控诉,只是安静地呈现。那些长时间的空镜头——走廊尽头的花瓶、窗外的电线杆、远处的工厂烟囱——就像是某种留白,让观众有时间去感受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我以前不理解为什么要拍这些”没用”的镜头,现在明白了,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充满了大段大段的沉默和空白。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道哪次见面是最后一次

电影的后半段,老太太富子在旅途中病倒,匆匆回到尾道就去世了。子女们从东京赶回来奔丧,守灵,然后又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生活。只有二儿媳纪子留下来陪周吉,她对老人说:”您一定很寂寞吧。”周吉摇摇头,说:”不,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的。”

这句话说得特别平静,却让我在电影院里(是的,前段时间修复版重映,我又去看了一遍)差点掉眼泪。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的——聚少离多,渐行渐远,然后在某个平常的日子里,突然就是永别。我们总以为父母会一直在那里,等我们忙完这阵子,等我们升职加薪,等我们安顿下来,再好好陪他们。可时间不等人,皱纹一天天加深,背影一天天佝偻。

吃完饭我在厨房帮妈妈洗碗,她说”你去歇着吧,我来就行”。我没走,继续擦盘子。昏黄的灯光下,我看见她手背上的老年斑,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六十多岁了。什么时候的事?好像就在眨眼之间。我想起电影里那个镜头:老太太富子坐在海边,望着远处的海平线,脸上没有表情,但你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孩子们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生活了,而她和老伴,已经不再是他们生活的中心。

周末陪妈妈做饭时,忽然想起《东京物语》
周末陪妈妈做饭时,忽然想起《东京物语》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最后都变成了遗憾

小津在《东京物语》里埋了很多细节,都是关于”错过”的。比如大女儿志げ一直在算计父母住在家里的开销,巴不得他们早点走;大儿子幸一虽然表面客气,但从不主动邀请父母多住几天。只有纪子,那个战争中失去丈夫的儿媳,反复对老人说:”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多来东京玩。”

可讽刺的是,老太太去世后,最先离开的反而是纪子。她对周吉说:”我可能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周吉让她把二儿子的遗物——一块手表——带走作纪念,说”你是个好人”。这场告别拍得特别克制,两个人站在门口,鞠躬,道别,然后各自转身。镜头没有跟着任何一个人,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和空荡荡的走廊。

我想起自己这些年和父母的相处,好像也是这样。每次回家都说”下次多待几天”,可下次来还是匆匆忙忙,吃顿饭就走。妈妈每次都说”路上慢点,到了发个消息”,我说”知道了”,然后上车,挥手,直到她的身影在后视镜里变成一个点。那些想说的话——”我爱你们”、”谢谢你们”、”对不起这些年让你们操心了”——始终没说出口,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

厨房灯光下的和解,也许就是最好的时刻

洗完碗,我给妈妈泡了杯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妈妈问我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烦心事,我摇摇头,反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挺好的”,然后又补充,”就是有时候觉得家里太安静,你爸晚上经常加班,我一个人也不知道干什么。”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紧。原来她也会孤独,也会不知所措。可平时打电话,她从来不说这些,总是报喜不报忧,生怕给我添麻烦。我突然想起《东京物语》里,老太太富子对纪子说的那句话:”其实我们也知道孩子们很忙,但还是想见见他们,哪怕只是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也好。”

什么都不说也好。这句话说得太准了。父母要的不是我们多大的成就,不是多贵的礼物,只是希望我们在他们身边坐一会儿。哪怕只是陪他们看电视,帮他们洗碗,在厨房的灯光下说几句闲话,这些看似平常的时刻,可能就是他们最珍惜的。

我握住妈妈的手,说:”以后我尽量每周都回来吃饭。”她笑了,说”别勉强,工作要紧”。但我看见她眼里有光,那种被需要、被记挂的光。我想起电影的结尾,周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是濑户内海的波浪,日复一日。小津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只是让镜头停在那里,让我们自己去想:人生就是这样吗?我们就这样渐行渐远,直到永别?

也许吧。但至少,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我们可以选择多回几次家,多说几句话,多坐一会儿。就像今晚,在厨房的灯光下,我和妈妈并肩洗碗,电视里传来新闻播音员的声音,窗外是邻居家的灯火。这一刻很平常,却也很珍贵。因为我知道,这样的时刻正在一点点减少,而我能做的,就是珍惜每一次。

看完《东京物语》,我没有变得更懂电影,但变得更懂生活了一点。那些沉默、隔阂、错过,不是谁的错,只是生活本来的样子。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漫长的疏离中,偶尔停下来,转过身,说一句”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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