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泡了杯茶。窗外是深夜的城市，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墙上划出长长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再看一遍《花样年华》。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上一次看还是两年前的事。打开电脑,调低亮度,那熟悉的音乐响起时,整个人好像被拉进了一个昏黄色的旧梦里。
那些旗袍与走廊里的擦肩
《花样年华》(2000,王家卫)的故事其实很简单——周慕云和苏丽珍发现各自的伴侣出轨了,两个被背叛的人在日常的擦肩中渐渐靠近,却始终守着那条不能越过的线。电影里没有激烈的争吵,也没有撕心裂肺的表白,有的只是楼梯间的低声交谈,雨夜里共撑的一把伞,还有那些永远说不完整的句子。
梁朝伟和张曼玉的表演克制到让人心疼。你看得出他们彼此吸引,看得出那些欲言又止背后的情感,但他们就是不说。苏丽珍换了二十几套旗袍,每一套都像是她心情的隐喻——有时是深沉的墨绿,有时是明艳的花色,但无论穿什么,她走在那条狭窄的走廊里时,背影总是那么孤独。周慕云叼着烟站在街角,领带总是系得一丝不苟,可你知道他的心早就乱了。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才最疼
第一次看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个关于出轨和暧昧的故事。第二次看,开始注意到那些重复出现的场景——同样的楼梯,同样的面摊,同样的雨。而这一次,凌晨两点独自坐在屏幕前,我突然明白了王家卫想说的东西:有些感情,就是注定要错过的。
他们明明相爱,为什么不在一起?因为他们不想成为那个背叛者,不想重复伴侣犯下的错误。”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这句话像是咒语,把两个人困在了道德的牢笼里。可越是压抑,那种情感就越浓烈。电影里有个细节我特别喜欢:他们在旅馆里练习如何质问出轨的伴侣,周慕云演苏丽珍的丈夫,苏丽珍演周慕云的妻子。那场戏看似在排练对质,实际上是两个人唯一能安全地说出心里话的时刻。
最让人难受的是结尾。周慕云去了吴哥窟,对着石洞说出了那个秘密,然后用泥土封住。镜头一转,已经是多年以后。他们再也没见过面,那些话永远留在了1966年的香港。
关于时间这件事
深夜看《花样年华》,特别容易想起一些旧事。我想起大学时暗恋过的一个人,我们总在图书馆偶遇,会一起吃饭,会聊很久,但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后来她毕业去了另一个城市,我们在朋友圈里彼此点赞,偶尔寒暄几句,却再也回不到那个可以聊到深夜的状态。现在想想,也许当时就该说出口,但年轻的自己总觉得时间还很多,觉得以后还有机会。
电影里反复出现钟表的特写,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提醒你时间正在流逝。1962年到1966年,不过四年光景,可对周慕云和苏丽珍来说,那是一生中最漫长也最短暂的时光。他们在最好的年华里遇见彼此,却只能用最克制的方式相处,然后眼睁睁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王家卫的镜头语言在这部电影里美到极致。那些狭长的走廊,昏黄的路灯,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还有永远在播放的《花样年华》配乐,营造出一种时空凝滞的错觉。你会觉得时间在那些画面里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可以看清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但当电影结束,你又会发现时间其实过得很快,快到那些人已经老去,那些故事已经成为历史。
在孤独里咀嚼的情感
这次重看,我格外注意到电影里的孤独感。周慕云和苏丽珍都住在逼仄的公寓里,周围都是人声鼎沸——房东太太打麻将的声音,邻居家孩子的哭闹,收音机里的粤剧。可他们两个就像活在另一个世界,安静,疏离,小心翼翼。他们在人群中是孤独的,在彼此面前也是孤独的,因为有太多话不能说,有太多情绪要藏起来。
凌晨两点的我,也是孤独的。泡在杯子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电脑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看着周慕云最后对着石洞说出秘密那一幕,我突然很想给某个人发消息。想说什么呢?也不知道。也许只是想说一句”你还好吗”,也许只是想确认对方还记得我。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
有些话,错过了当时,就再也说不出口了。就像电影里那句台词:”那些消逝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着。”
重看之后的新感受
第一次看《花样年华》时,我二十出头,觉得他们太压抑了,为什么不勇敢一点。第二次看,三十岁左右,开始理解那种进退两难。而这一次,我终于明白,他们的选择也许是对的。不是所有的相遇都要有结果,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要说出口。有些感情,留在那个最美好的时刻,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他们当时真的在一起了,也许会幸福,也许会争吵,也许会在柴米油盐里消磨掉所有的浪漫。但因为没有在一起,那段感情永远停留在了最好的状态——充满想象,充满遗憾,也充满美感。就像周慕云把秘密留在吴哥窟的石洞里,那是一种告别,也是一种保存。
王家卫在《花样年华》的访谈中说过,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现在想想,人生中有多少秘密是永远不能说的呢?有多少情感只能藏在心底,等待时间慢慢将它们发酵成回忆?
电影结束时,天已经微微亮了。我关上电脑,看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突然释然了一些。那些曾经以为会遗憾终生的错过,那些以为说不出口就会憋坏的话,其实都在时间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就像《花样年华》的结尾,没有交代他们后来怎样了,只是让那些画面停在那里,让观众自己去想象,去咀嚼。
也许,有些情感本来就该这样——隔着时间,隔着距离,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记忆里永远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