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看《东京物语》只觉沉闷,三十岁再看时泪流满面

最近一直在整理搬家前的旧物,翻到大学时代的观影笔记本,看到二十岁的自己写着:”《东京物语》太慢了,完全看不下去。”那时的我大概无法理解,为什么一部关于父母去东京看望子女的电影,能被奉为经典。时隔十年,在某个周末下午重新打开这部片子,我坐在沙发上从头看到尾,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流下来了。

可能每个人都需要一些时间和经历,才能真正走进某些电影。二十岁的我还在父母的庇护下,觉得亲情是理所当然的存在。三十岁的我在异地工作多年,每次父母打来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家”,我总说”忙完这阵子就回”,却一拖再拖。小津安二郎拍的那些日常场景,如今看来每一帧都是对我的质问。

那些被忽略的日常细节

《东京物语》(1953,小津安二郎)讲的是战后日本的一对老夫妇,从尾道乡下坐火车去东京看望子女。大儿子是郊区的医生,大女儿开美容院,都各自忙碌。只有早已过世的次子的遗孀纪子,真心实意地陪伴他们。电影没有戏剧冲突,没有激烈争吵,只是淡淡地呈现着——子女的敷衍、老人的体谅、渐行渐远的亲情。

二十岁时看这部片,我觉得节奏太慢,画面太静,那些长达数秒的空镜头让我不耐烦。现在重看,那些空镜头里藏着的是时间的重量。镜头对准榻榻米上的茶壶,对准窗外摇曳的树影,对准老人独自坐在海边的背影——这些沉默的瞬间,恰恰是生活的本质。

最触动我的是老母亲说的那句:”人生就是这样,渐渐变得孤单。”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天气。可我听到这句话时,突然想起上个月母亲在电话里说”你爸最近老念叨你”,我当时只是随口应了声”嗯”,就继续忙手头的工作。

子女的”忙”与父母的”没关系”

片中有个场景至今让我难以释怀。子女们觉得父母在家碍事,凑钱把他们送到热海的温泉旅馆”度假”。那晚旅馆里都是年轻人喧闹作乐,两位老人躺在房间里睡不着,母亲轻声说:”还是家里好啊。”父亲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二十岁的我看到这段,只觉得这是代沟和生活方式的不同。现在的我看到这里,想起去年春节我给父母订了温泉酒店,以为这是最好的孝顺。可他们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呆了两天就吵着要回家,我当时还有些不高解——明明是五星级酒店啊。现在才明白,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物质上的补偿,而是子女真实的陪伴。

https://zh.wikipedia.org/wiki/東京物語

电影里子女们总说”太忙了”,这也是我这些年对父母说得最多的话。忙工作、忙应酬、忙自己的小日子。而父母永远回答”没关系,你忙你的”。小津用极度克制的镜头语言,把这种日本式的含蓄和隐忍拍到了骨子里。可这何尝不是全世界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写照?

时间教会我的那些事

二十岁看《东京物语》只觉沉闷,三十岁再看时泪流满面
二十岁看《东京物语》只觉沉闷,三十岁再看时泪流满面

十年前看这部电影,我关注的是剧情推进和人物关系。十年后再看,我看到的是时间本身。片中老父亲在东京街头游荡,遇到多年未见的老友,两人喝酒聊天,说起各自的孩子都不如预期般出色,最后苦笑着说:”我们这代人的期待,可能本来就太高了。”

这段对话在我二十岁时完全无感,现在却听得格外清晰。我开始能体会父母的失落——不是失望于子女没有功成名就,而是失落于那份情感上的疏离。我们长大了,独立了,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把最亲近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电影的结尾,老母亲在旅途中病逝。子女们匆匆赶回老家,办完丧事又匆匆离开,各回各家。只有纪子留下来陪老父亲收拾遗物。老父亲对她说:”你才是最亲的人。”这话说得平静,却重如千斤。

那些永远来不及的

看完电影的那个下午,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是上海冬日的阴天,楼下传来生活的嘈杂声。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父母打了个视频电话。

母亲接通后很惊讶:”怎么突然打视频?”我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们。她笑着说最近在收拾院子,准备开春种些菜。父亲在一旁探头过来,问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我们聊了些琐碎的日常,我却从他们眼里看到了《东京物语》里那对老夫妇的影子——小心翼翼的关切,生怕打扰子女的体贴。

挂掉电话后我订了下个月回家的机票。虽然知道工作上会有些麻烦,但这次我不想再说”等忙完这阵子”。电影不会改变生活,但它会在某个时刻提醒你,有些事不能一直等,有些人不会永远在。

小津安二郎用最朴素的镜头,拍出了最深刻的人生况味。二十岁看不懂的沉闷,原来是因为还没有体验过真正的孤独和遗憾。现在终于明白,那些看似无事发生的日常,才是生命中最珍贵也最易逝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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