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收拾旧书时翻到一张碟,是《立春》。封面上蒋雷的脸有些泛黄,想起第一次看这片子是在大学宿舍,那时候觉得她演得太用力,那种执拗让人不舒服。但不知怎么的,昨晚突然想再看一遍,就像想见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
看完已经凌晨一点多,窗外有零星的雨声。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酸涩。原来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看电影的方式,二十岁时看不懂的东西,二十五岁突然就懂了。
那个在县城唱歌剧的女老师
《立春》(2007,顾长卫)讲的是王彩玲的故事,一个在北方小县城当音乐老师的女人。她长相平凡,甚至可以说丑,但她有一副好嗓子,会唱歌剧。她的梦想是去北京,站在大剧院的舞台上,穿着华丽的演出服,在聚光灯下唱《托斯卡》。
可现实是她只能在县城的文化馆、在学校的礼堂,对着一群听不懂的观众唱。周围的人觉得她怪,同事们背后议论她,学生们模仿她走路的姿势。她身边也有几个”同类”——想当画家的黄四宝、想跳芭蕾的胡金泉,都是些在小地方做着大梦的人。
电影没有太多戏剧冲突,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展现王彩玲的日常:她去北京考试落榜、她被骗去假结婚、她领养了一个孩子、她看着朋友们一个个放弃梦想。最后她也没能站上大剧院的舞台,只是在县城继续教书,继续生活。
那些让我看不下去又移不开眼的片段
第一次看这片子,我最受不了的就是王彩玲在路边唱歌剧那段。她穿着不合身的外套,抱着书,突然就在马路边上唱起来,路人都在看她,像看疯子一样。当时我觉得尴尬得要命,恨不得快进跳过。
但昨晚再看,我却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我突然明白了,那不是疯,那是一种对抗。她知道别人怎么看她,但她就是要唱,因为不唱她会憋死。那一刻她不在县城的马路上,她在自己的舞台上。
还有一段是她去相亲。男方是个屠夫,满身肉腥味,说话粗鲁。席间有人起哄让她唱歌,她就真的唱了,唱得很认真,很投入。但镜头一转,是屠夫不耐烦的脸,是周围人嘻嘻哈哈的笑声。那场戏拍得特别冷,冷得让人心疼。
大学时我觉得王彩玲太不识时务,现在我却懂了那种不甘心。她不是不知道现实,她只是不想妥协。哪怕全世界都在笑她,她也要保留那一点自尊,那一点对美的坚持。
关于梦想这件事,我们都曾经很倔
电影的主题说白了就是梦想与现实的撕扯。但这不是那种励志片里”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鸡汤,而是更残酷的真相——有些梦想,真的实现不了。
王彩玲有才华,她的嗓音是真的好。但她没有好看的脸,没有关系,没有运气。她努力了,挣扎了,最后还是困在县城。电影没有给她一个翻盘的机会,没有让她最后成功,这反而是最真实的地方。
我想起大学时的自己,也是满怀梦想,觉得只要够努力就能做成任何事。那时候看《立春》,觉得王彩玲是个失败者,觉得她应该早点认清现实,别那么固执。
但现在毕业几年,经历了找工作的挫折、职场的打磨、理想一点点被现实消耗,我突然理解了王彩玲的那种倔强。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成不了大明星,她只是不想放弃那个念想。因为一旦放弃,她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县城女老师了,那些苦、那些坚持,就都没意义了。

片中有个细节,王彩玲在领养孩子后,有一天下班回家,孩子叫她”妈妈”。那一刻她愣住了,眼眶红了。我以为她是感动,但昨晚我看懂了,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意味着她的生活彻底被拉回现实了,她不再只是那个做梦的王彩玲,她成了一个母亲,一个要为生活负责的普通人。
那些年我们嘲笑过的执拗,后来都成了理解
大学宿舍看这片子时,几个室友都觉得王彩玲”作”,觉得她如果早点接受现实,好好找个人嫁了,日子也不至于那么苦。我们还讨论过,说要是自己肯定不会像她那样死磕。
但昨晚我一个人看完,突然想起这几年的经历。刚毕业时我也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投了很多简历想去媒体、去做内容,但最后还是进了一家普通公司做着普通的工作。偶尔还会写点东西,发在网上,没什么人看,但我还是会写。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的”歌剧”吧。我知道自己成不了作家,但我还是想写,因为不写就觉得生活太平了,平得让人发慌。
电影最后,王彩玲站在春天的田野里,画外音是她年轻时唱的咏叹调。那个画面特别美,也特别悲凉。她没有实现梦想,但她也没有被彻底击垮,她还在那里,还活着,还保留着某种东西。
我突然明白,《立春》不是在讲一个失败者的故事,而是在讲一种生存方式——在庸常的生活里,如何保留一点不庸常的自己。
想发个消息,但不知道发给谁
看完电影关了电脑,雨还在下。我翻出手机想发条朋友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突然很想跟大学室友们说,当年我们嘲笑的那个王彩玲,其实比我们都勇敢。
但想想还是算了,有些感受,说出来就变味了。就像王彩玲唱的那些歌剧,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说再多也没用。
时间真的会改变人看电影的方式。二十岁时我们评判角色,二十五岁我们成为角色。原来每一次重看,都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对话,也是在跟未来的自己和解。
《立春》这部片子,我大概还会再看第三遍、第四遍。不知道下一次,我又会看到什么,又会成为怎样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