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岁再看《春光乍泄》,终于懂了何宝荣

昨晚翻出一张旧碟,是《春光乍泄》(1997,王家卫)。封面已经有些褪色,买回来应该是六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刚毕业,跟朋友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总觉得自己要懂点什么叫”文艺”,就跑去买了一堆王家卫的碟。当时看完,只记得画面很美,音乐很好听,但说不上来到底在讲什么。

这次重看,是因为前几天跟前任在街上偶遇了。我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擦肩而过。回家后心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堵着,想起这部电影,就放了。

那个总说”不如我们从头来过”的人

电影讲的是两个香港人在阿根廷的故事。黎耀辉和何宝荣,一对分分合合的恋人,跑到地球另一端想找个瀑布”重新开始”,结果连瀑布都没找到,关系也越来越糟。何宝荣每次闹完脾气离开,过几天又回来说”不如我们从头来过”。黎耀辉每次都心软,收留他,照顾他,然后再看着他离开。

年轻时看这部电影,我完全站在黎耀辉那边。觉得何宝荣就是个渣男,自私、任性、不负责任。而黎耀辉多好啊,隐忍、付出、深情。我当时想,如果我是黎耀辉,早就不理何宝荣了。

可这次看,我突然看懂了何宝荣。

他不是不爱黎耀辉,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他习惯了流浪,习惯了逃避,习惯了用”从头来过”这句话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他每次离开,可能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次不回去了”,但最后还是会回去,因为只有在黎耀辉面前,他才能短暂地不用伪装。

二十九岁的我,已经做过几次何宝荣了。在感情里逃避,在亲密关系中恐慌,明明在乎却装作不在乎。那天在街上遇见前任,我本来想说句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我想起何宝荣最后一次离开时,连招呼都没打,只留下一张字条。

那盏灯和那间厨房

电影里有个场景我记得特别清楚。黎耀辉在探戈酒吧的厨房打工,每天切菜、洗碗、收拾残局。镜头从外面拍进去,透过窗户看见他一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忙碌。那种孤独感,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何宝荣受伤回来的那段时间,黎耀辉每天下班回家给他做饭,帮他换药。那个小房间里有了生活的气息,有烟火味,有两个人的对话声。可何宝荣伤好了,还是走了。黎耀辉又回到一个人的生活,回到那个昏黄的厨房,只是这次他连幻想的对象都失去了。

我在出租屋住了三年,走的时候房东问我为什么不续租。我看着那个小厨房,想起很多个夜晚在里面煮泡面,煮给自己也煮给那个曾经住在这里的人。后来那个人走了,我还是每天煮,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像黎耀辉,他不是不能一个人生活,他只是习惯了两个人的温度。

根据维基百科的资料,王家卫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正值香港回归前夕,很多人说这是一部关于身份认同的电影。但对我来说,它更像是关于”习惯”的电影。习惯一个人,习惯等待,习惯失望,习惯在失望中继续等待。

那个去了世界尽头的少年

电影里还有第三个人,张宛。一个台湾来的少年,在探戈酒吧做服务生。他跟黎耀辉成了朋友,听黎耀辉讲他和何宝荣的故事,但从不评价。他只是静静地听,然后说自己要去世界尽头的灯塔。

年轻时我不太理解张宛这个角色的意义。他看起来像个旁观者,跟主线剧情关系不大。但这次看,我发现他其实是黎耀辉的另一种可能。

二十九岁再看《春光乍泄》,终于懂了何宝荣
二十九岁再看《春光乍泄》,终于懂了何宝荣

张宛也孤独,但他的孤独是主动选择的。他去灯塔,去世界尽头,是为了找到自己。而黎耀辉的孤独是被动的,是被何宝荣的离开推入的深渊。电影最后,黎耀辉去了台北,在夜市的人群中穿行,去找张宛留下的那盏灯。那一刻他终于明白,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告别不需要仪式。

我去年辞了职,一个人去了趟云南。在大理的青旅住了一周,每天看洱海,看游客来来往往。有天晚上遇见一个刚失恋的女生,在天台上哭。我递给她纸巾,她问我怎么走出来的。我说没走出来,只是学会了带着那些情绪继续生活。

就像黎耀辉,他也没有完全放下何宝荣,只是学会了不再等待。

伊瓜苏瀑布和那些到不了的地方

电影开头,黎耀辉的旁白说:”何宝荣说,不如我们去阿根廷,从布宜诺斯艾利斯一直往南,有个地方叫伊瓜苏瀑布,那里很美。”他们带着一盏小台灯上的伊瓜苏瀑布照片出发,想去看真正的瀑布,想”重新来过”。

但他们从来没去成。

年轻时我觉得这很可惜。现在我明白了,有些地方本来就不是用来抵达的,它只是一个象征,一个幻想,一个让你继续走下去的理由。何宝荣和黎耀辉的问题不是没去成瀑布,而是他们以为去了瀑布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跟前任也有过这样的约定。我们说等存够钱就去冰岛看极光,去看那些只在照片里见过的风景。后来我们分手了,我一个人去了冰岛,真的看到了极光。那天晚上我坐在雪地里,看着天空中绿色的光晕,突然哭了。不是因为想起谁,只是觉得有些美好注定要一个人看见。

电影最后,黎耀辉终于去了伊瓜苏瀑布。但那时候何宝荣已经不在了,他只是一个人站在瀑布前,听着巨大的水声。那一刻他应该明白了,有些路就算走完了,也不会有答案。

那些从头来过的人,后来都怎样了

看完电影已经凌晨一点了。我关了电视,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想起前几天在街上遇见前任的场景,想起那个点头的瞬间,想起那些曾经说过的”我们重新开始吧”。

二十二岁看《春光乍泄》的时候,我以为这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二十九岁再看,我发现这是一个关于告别的故事。告别一个人,告别一段关系,告别年轻时对爱情的幻想,也告别那个总以为可以”从头来过”的自己。

何宝荣和黎耀辉都没有错,他们只是两个不知道怎么爱的人,在错误的时间遇见了彼此。他们拼命想抓住什么,但越用力就越容易失去。就像握沙子,握得越紧,漏得越快。

这些年我也学会了一些事。学会了在分手后不去翻对方的社交媒体,学会了在想念的时候克制自己不发消息,学会了带着遗憾继续生活。不是因为不在乎了,只是明白了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窗外开始下雨,我想起电影里阿根廷潮湿的夜晚,想起那盏总是亮着的小台灯。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盏这样的灯,照着那些回不去的时光,照着那些说过”不如我们从头来过”的人。只是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情,是真的回不去了。

不知道何宝荣后来有没有再回去找过黎耀辉。也不知道黎耀辉在台北的夜市里,有没有真的找到那盏灯。但我想,重要的可能不是答案,而是那些在寻找过程中慢慢和解的时刻。就像我现在,终于可以平静地想起那些人和那些事,不再追问”如果当初怎样怎样”。二十九岁再看《春光乍泄》,我没有哭,只是在心里跟很多人和很多段时光说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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