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班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我没带伞,就那样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路灯把积水照得发亮。手机突然推送了一条影评提醒,是关于沟口健二的《雨月物语》(1953,沟口健二)。我愣了一下——这部电影在收藏夹里躺了很久,一直没勇气打开,总觉得黑白片需要仪式感。但那天晚上回到家,换了干衣服,泡了杯热茶,就这么点开了。
也许是因为刚从雨里走过来,那些雾气朦胧的画面格外有共鸣。整部电影像是在雨和雾里拍的,连人的欲望和执念,都带着湿冷的质地。
一个关于欲望的古老寓言
《雨月物语》改编自上田秋成的同名小说集,讲的是战国时代两个男人的故事。一个想发财,一个想成为武士。他们抛下妻子,在乱世里追逐自己的野心。结果一个被女鬼迷惑,差点丢了性命;一个成了武士却发现妻子已经沦为妓女。等他们回过神来,曾经守候的人已经不在了。
电影没有用力批判什么,只是静静地展示——人怎样在欲望里迷失,又怎样在失去后才醒来。沟口健二的镜头总是保持着距离,不靠近,不煽情,像是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发生。那种冷静反而让人更难受。
我记得有个长镜头,妻子宫木站在湖边等丈夫回来,镜头慢慢摇过去,她的背影孤零零的,湖面上全是雾。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下班路上那些在公交站台等人的身影,也是这样的——等着一个可能不会来的人,或者一个已经变了的人。
那个女鬼若狭,其实是所有幻觉的化身
电影里最让我着迷的角色不是主角,而是那个女鬼若狭。她住在荒废的豪宅里,穿着华丽的和服,用尽温柔诱惑男主角源十郎。她说她孤独,说她需要被爱。源十郎沉醉在她营造的幻境里,忘了回家的路。
若狭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坏女人”。她更像是欲望本身的具象——那些让你忘记现实的东西,那些美好到不真实的承诺。我们每个人大概都遇到过这样的”若狭”:一份看起来完美的工作,一段让人上头的关系,或者只是手机屏幕里永远刷不完的信息流。
当源十郎终于被和尚惊醒,发现自己身处废墟,那种幻灭感特别真实。他摸着空荡荡的房间,不敢相信刚才的温存都是假的。我想起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时刻——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某件事上投入了太多,而那件事根本不值得。那种空洞,就像淋了一夜雨后的衣服,怎么都干不了。
另一个男人的故事,更像我们的日常
相比源十郎的”浪漫悲剧”,另一个男人藤兵卫的故事更扎心。他一心想当武士,甚至偷了别人的首级去领赏。他得偿所愿,穿上了武士服,却发现妻子阿滨为了生存已经当了妓女。
电影没有安排煽情的重逢场面。阿滨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然后转身离开。藤兵卫追上去,阿滨说:”你已经是武士了,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这句话太狠了。不是因为她怨恨,而是因为她清醒。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感情消失了,而是两个人已经活成了不同的样子。

我突然想起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我们曾经无话不谈,后来各自忙着自己的生活。有一次偶然见面,发现已经找不到共同话题。不是谁变坏了,只是走上了不同的路。那种疏离比吵架更让人难过,因为没有人做错什么,只是生活把人推向了不同的方向。
沟口健二的镜头语言,像在雾里行走
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黑白片反而更能表达情绪?可能是因为少了颜色的干扰,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光影和构图上。沟口健二特别擅长用长镜头,镜头缓慢移动,不急着切换,让观众跟着角色一起经历那些漫长的时刻。
有个场景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宫木在家里等丈夫回来,她做饭、喂孩子、望着门口。镜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配乐,只有生活的声音。那种等待的焦灼和无力,不用任何台词就传达出来了。
电影里的雾和雨也不只是背景,更像是情绪的外化。人物总是在雾里行走,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自己。那种迷茫感,和我昨天淋着雨走在下班路上的感觉一模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看完之后,我给一个人发了消息
电影结尾,源十郎回到家,发现妻子宫木还在等他——但其实她已经死了,只是鬼魂回来见他最后一面。她温柔地说:”你回来了就好。”然后消失在晨光里。
这个结局没有让我觉得恐怖,反而觉得心酸。有些人就是这样,即使你辜负了她,她还是会在原地等你。而当你终于想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看完电影,我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发了消息。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问了句”最近还好吗”。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复,但至少我不想再让某些遗憾变成《雨月物语》里的那种——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昨晚的雨已经停了,但那种湿冷的感觉还留在身体里。就像这部电影,看完之后会在心里留下一层薄薄的雾,提醒你:别在追逐的路上,弄丢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