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从北方回来,坐了十个小时的火车。窗外从城市灯火变成漆黑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晨光里的山影。人在火车上坐得久了,总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漂浮感——好像自己已经脱离了具体的生活,悬在某个中间地带。回到家已经是凌晨,洗完澡也睡不着,就想随便看点什么。翻来翻去,点开了《布达佩斯大饭店》(2014,韦斯·安德森)。
其实之前看过一次,但那时候只觉得画面好看,色彩像糖果盒子。这次重看,可能是因为刚下火车的缘故,整个人对”移动””旅途””陌生感”特别敏感。电影里那些火车站台、缆车、雪山小径,突然都变得格外真实。
一座粉色大饭店和它的守护者
电影讲的是一家欧洲老牌酒店的故事。主人公古斯塔夫先生是酒店的首席礼宾员,他精通八国语言,举止优雅,对每位客人的喜好了如指掌。他有个年轻的门童学徒叫Zero,一个战争难民,跟着他学习如何在这个精致繁复的世界里立足。
故事从一位老太太的死亡展开。她留给古斯塔夫一幅名画,这让她的家族起了贪念。于是谋杀、追逐、越狱、复仇,一系列荒诞又惊险的事接连发生。但整部电影的底色不是黑色幽默,而是一种温柔的哀伤——它其实在讲一个美好时代的消逝。
韦斯·安德森用了三层时间框架:1985年的少女、1968年的作家、1932年的酒店。每一层都在往前追溯,最后抵达那个粉色梦境般的大饭店全盛时期。而那个时期,正好处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欧洲文明最后的优雅残影。
那些让人反复回味的瞬间
有几个片段这次看特别有感触。
一个是古斯塔夫带着Zero逃亡时,两人在修道院里躲藏。镜头里是冰天雪地的阿尔卑斯山,他们穿着单薄的囚服,冻得发抖。古斯塔夫却还在给Zero讲述过去大饭店的辉煌——那些镀金的扶手、精致的甜点、穿着晚礼服的客人。他说话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怀念。
还有一个是Zero回忆起初恋女友Agatha的画面。那个在糕点店工作的姑娘,脸上有块胎记,但笑起来眼睛会发光。他们在战乱前夕谈恋爱,在缆车上接吻,在小旅馆里相拥。Zero后来说,她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而当他说这话时,已经是个孤独的老人,守着一家早已衰败的酒店。
电影里有大量的追逐和枪战,但韦斯·安德森拍得像舞台剧,有种不真实的轻盈感。真正沉重的,是那些轻描淡写的瞬间——比如古斯塔夫被枪杀时,镜头只是快速带过;比如Zero说”后来战争爆发了”时,画面只是从繁华切换到萧条。

关于告别和守护的事
这次重看,我渐渐明白这部电影其实在讲告别。
告别一个时代,告别一种生活方式,告别那些曾经爱过的人。Zero最后成了酒店的主人,却再也不住在里面。他只是每年来看看,像守护一座墓碑。因为这里埋葬着他的青春、他的爱情、他的师父,和那个已经不复存在的世界。
我想起火车上遇到的一对老夫妻。他们坐在我对面,一路上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指指窗外。男人给女人剥橘子,女人给男人整理围巾。那种默契让人觉得温暖又悲伤——因为你知道这样的陪伴终究会有尽头,而他们也知道,所以才格外珍惜每一个平淡的瞬间。
电影里的古斯塔夫说过一句话:”文明的残余仍然存在,我们必须为之奋斗。” 他说这话时正在逃亡,身上还穿着囚服。但他依然坚持在荒郊野外涂香水,坚持用正确的餐具吃饭。这种坚持在乱世里显得荒诞可笑,却又莫名动人。
看完想去一座没去过的城市
电影结束时天已经亮了。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早起遛狗的人和开门的早餐店。突然很想去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就像Zero当年逃难来到大饭店那样。
不是为了逃避什么,只是想体验那种悬浮的感觉——在陌生的街道上走,吃不知名的食物,和陌生人搭话。像电影里那些火车站台和缆车,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站会遇见什么,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旅途变得值得。
韦斯·安德森的电影总是美得不像真实世界。对称的构图、饱和的色彩、精心设计的每一帧画面。但这次看完我反而觉得,也许正是因为现实太粗糙太随机,我们才需要这样的梦境。就像Zero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大饭店,明知回不去了,还是要守着。
已经订了下个月的火车票,目的地还没想好。可能会去布达佩斯,也可能随便选个地名好听的小城。带着这部电影的余韵出发,应该会是件浪漫的事。
坐火车真好,慢悠悠地,能让人把很多事想清楚。或者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窗外发呆,让时间流过去。






